第63章 夜叩听律居(2/2)
“也许拦不住。”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继续:
“也许就是他放出来的。”
沈照夜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裴玄知不知道遗卷来,那说明天律院内部还有另一股力量。
如果裴玄知知道却不拦,说明遗卷本身就在他的布局里。
无论哪种,今夜敲门的人都不会简单。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上没有新的字。
越是没有字,他越不安心。
子时将近时,听律居外终于响起了声音。
不是敲门。
是铃声。
一声很轻的铜铃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
贺云舟握住剑鞘。
陆青檀把封证符夹在指间。
温扶摇银针亮起。
顾怀山掌门令微微发光。
沈照夜心口一紧。
命债簿终于翻页。
“来了。”
“叩门人:天律院旧仆。”
“身份:裴照衡生前随行书仆,哑奴阿砚。”
“持物:裴照衡遗卷一卷。”
“状态:被追杀。”
“警告:门开后三息,将有灭口箭至。”
沈照夜脸色骤变。
“别直接开!”
贺云舟原本已经伸手,闻言立刻停住。
下一瞬,门外传来极轻的刮擦声。
像有人用指节艰难地敲了一下门。
咚。
很轻。
咚。
又一下。
随后,一个沙哑到几乎不成声的气音从门外传来。
“救……”
那声音不像正常人发出来的。
像喉咙坏了很久,只剩一点漏风的气。
沈照夜站起来。
“门外的人被追杀。”
“开门后三息会有灭口箭。”
贺云舟脸色一冷。
“我挡。”
陆青檀道:
“不能让箭毁卷。”
温扶摇道:
“也不能让人死。”
谢无恙抬眼。
“开侧阵。”
顾怀山掌门令一拍。
听律居门上浮现出青岚宗临时布下的小界。
正门没有开。
侧边窗下的一道小传物阵先亮了。
沈照夜瞬间明白谢无恙的意思。
不从门开。
让人从侧阵滚进来。
贺云舟站到门后。
温扶摇站到侧阵旁。
陆青檀封证符悬空。
顾怀山掌门令压阵。
沈照夜盯着命债簿上的倒计时。
“三。”
“二。”
“一。”
“拉!”
谢无恙话音落下,侧阵猛地一亮。
门外那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进听律居,重重摔在地上。
几乎同一瞬间,正门外破空声骤起。
三支金黑色细箭穿门而入。
不。
不是穿门。
它们像本来就锁定了开门后的位置,贴着门缝钻入,直刺刚才门内一人高的位置。
若他们刚才正常开门,门外那人被扶进来的一瞬,就会被三箭穿魂。
贺云舟剑鞘横扫。
“依法拦截!”
砰!砰!砰!
三支细箭被剑鞘打落。
箭头落地,却还在扭动,像活的虫。
温扶摇银针落下,将箭头钉死。
“灭魂箭。”
她声音冷得像冰。
陆青檀立刻封证。
“证物一,灭魂箭三支。”
沈照夜却顾不得看箭。
他蹲下看摔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个很老的男人。
身形瘦小,背佝偻得厉害。
头发花白,半边脸都是旧疤。
喉咙处有一道极深的伤痕。
那伤痕很旧,像很多年前被人割过喉,却侥幸活了下来。
他穿着天律院旧仆的灰衣,衣摆全是血。
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布包。
哪怕被侧阵拖进来,摔得几乎昏死过去,他双手仍旧没松。
温扶摇立刻上前。
“别动他喉咙。”
她一眼就判断出:
“旧伤,声带毁了。”
老人艰难睁开眼。
他看见顾怀山,又看见谢无恙。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谢无恙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谢……”
谢无恙看着他,眼神微变。
“阿砚。”
沈照夜心口一沉。
大师兄认得他。
顾怀山也认出来了。
“裴照衡身边那个书仆?”
老人艰难点头。
他抬起颤抖的手,把怀里的油布包往前推。
陆青檀没有直接接。
她先用封证符验了一遍。
温扶摇也验毒。
谢无恙道:
“他不会害我。”
陆青檀却没有停。
“大师兄,不是不信他。”
“是不能让卷出事。”
谢无恙沉默一瞬。
“嗯。”
验过之后,油布包没有毒,也没有魂禁。
但有血。
很多血。
不是卷上的血。
是阿砚一路护着它时,自己流的血。
陆青檀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只旧木匣。
木匣上没有天律院封印。
只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衡”
裴照衡的衡。
木匣里,放着一卷发黄的纸。
纸边有火燎过的痕迹。
卷轴外绑着一根旧青线。
沈照夜瞳孔一缩。
青线。
青岚宗护山命线的颜色。
谢无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陆青檀没有立刻展开。
她先看向老人。
“这是裴照衡遗卷?”
老人点头。
他艰难抬手,在地上写字。
他的手指沾着血,在地砖上一笔一划写:
“裴公死前留。”
“不可交裴玄知。”
众人皆是一震。
不可交裴玄知。
沈照夜立刻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眼神沉得可怕。
老人继续写:
“裴公说。”
“若青岚宗上问心台未死。”
“交谢无恙。”
沈照夜头皮一麻。
若青岚宗上问心台未死。
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裴照衡在六年前死前,就预料到青岚宗有一天会被送上问心台?
还是说,今日这场问责,早在六年前,甚至十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陆青檀声音很低:
“裴照衡为什么不让交裴玄知?”
老人手抖得厉害。
他写得越来越慢。
“公子……执笔。”
血字写到这里,老人忽然剧烈咳嗽。
温扶摇立刻按住他。
“不能再写。”
老人却死死摇头。
他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拼命把手指按在地上。
“公子……信天律笔。”
“会杀……”
最后两个字没有写完。
他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温扶摇脸色一变,银针瞬间落下。
“魂要散。”
沈照夜心口一紧。
“能救吗?”
温扶摇咬牙。
“能拖。”
她一针扎入老人眉心,另一手取出护魂药粉。
谢无恙忽然开口:
“阿砚。”
老人涣散的眼睛勉强转向他。
谢无恙看着他。
“裴照衡遗卷里,写了什么?”
老人嘴唇颤动。
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指向卷轴。
然后,他用气音挤出两个字:
“笔……鬼……”
沈照夜听得浑身发冷。
笔鬼?
什么笔鬼?
天律笔里有鬼?
还是执笔的人已经成了鬼?
老人眼神越来越散。
温扶摇低声道:
“他撑不住了。”
谢无恙看着阿砚。
“还有什么要带给裴玄知?”
老人眼里忽然涌出极深的恐惧。
他拼命摇头。
然后又像想起什么,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划了一道血痕。
不是字。
是一条线。
一条从中间断开的线。
沈照夜一眼认出来。
命籍断线。
老人指着那条断线,又指了指卷轴,再指了指谢无恙。
最后,他的手落下。
温扶摇的银针微微一颤。
阿砚闭上了眼。
小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温扶摇垂眼。
“死了。”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外头净尘霜还在落。
听律居里,地上有血。
三支灭魂箭被封在一旁。
裴照衡遗卷静静躺在桌上。
而送卷的人,死在了青岚宗面前。
沈照夜看着阿砚喉间那道旧伤,心里一点点发冷。
一个被割喉的书仆。
藏了六年的遗卷。
死前拼命把它送给谢无恙。
还留下几个断裂的信息:
不可交裴玄知。
公子信天律笔。
会杀。
笔鬼。
命籍断线。
每一个词都像一扇门。
门后面,是比裴照衡还深的黑暗。
陆青檀缓缓拿起封证符,贴在遗卷旁边。
“开吗?”
所有人看向谢无恙。
因为阿砚说,交谢无恙。
谢无恙垂眼,看着那卷旧纸。
很久后,他伸手。
沈照夜一把按住他的手。
谢无恙抬眼。
沈照夜道:
“先说好。”
“不许看完就自己去杀人。”
谢无恙:“……”
这么沉重的气氛里,贺云舟居然点了点头。
“对。”
温扶摇冷冷道:
“也不许看完吐血不说。”
顾怀山沉声道:
“更不许看完离宗。”
陆青檀提笔:
“遗卷阅览前约束:谢无恙不得擅自拔剑、离宗、杀人、认罪、吐血隐瞒、独自行动。”
谢无恙看着他们。
半晌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
沈照夜这才松手。
陆青檀、温扶摇、顾怀山三人同时验卷。
确认无毒、无魂禁、无笔禁后,谢无恙才伸手,解开那根旧青线。
卷轴缓缓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众人眼中。
“若此卷现世,说明天律笔已醒。”
第二行:
“裴玄知不可执主审。”
第三行:
“谢无恙命籍断页,不是逆命之始。”
“是封鬼之门。”
沈照夜瞳孔骤缩。
命籍断页。
不是逆命之始。
是封鬼之门。
卷轴继续展开。
里面的字迹苍劲,却在每一笔收尾处都有极轻的断势。
正如谢无恙所说,左腕旧伤留下的断。
这是裴照衡伤后所写。
而下一行字,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十年前,我奉天律主笔之命,追索青岚宗。”
“至青岚山时,方知主笔所追,不是谢无恙。”
“是藏在谢无恙命籍断页后的东西。”
“我称其为——笔鬼。”
灯火猛地一晃。
命债簿在沈照夜膝上自行翻开。
血字浮现:
“隐藏主线开启。”
“天律笔鬼。”
“十年前命籍断页真相,即将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