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名问责卷(1/2)
第二日天还没亮,听律居里就已经有人醒了。
准确地说,是没人真正睡着。
顾怀山靠在椅子上闭了两个时辰的眼,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公证司封匣要不要另收保管费。
陆青檀告诉他,暂时不收。
顾怀山脸色刚缓和一点,又听她补了一句:
“后续复查产生的拓印、验墨、封库费用,可能由涉案各方分摊。”
顾怀山重新闭上眼。
“老夫还是昏着吧。”
温扶摇把一碗药放到他面前。
“喝了再昏。”
顾怀山睁开眼,看见药汤颜色,沉默了很久。
“扶摇。”
“嗯。”
“师父昨夜也算为宗门出生入死。”
“所以?”
“能不能加点糖?”
温扶摇面无表情地往药里放了一颗黑色药丸。
顾怀山盯着那颗药丸。
“这是什么?”
“止苦丸。”
顾怀山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脸当场皱了起来。
“更苦了!”
温扶摇点头。
“苦到极处,就分不出哪一口更苦。”
沈照夜坐在旁边,右手缠着厚厚一圈药布,听见这话,下意识把自己的药碗往远处推了推。
温扶摇头都没回。
“沈照夜。”
沈照夜立刻把碗端回来。
“大师兄,你喝吗?”
谢无恙靠在窗边,眼睛还闭着。
“不喝。”
温扶摇道:
“他有自己的。”
谢无恙睁开眼。
沈照夜忽然觉得,昨夜空白卷没能把他写进去,大概就是为了让他今早看见这一幕。
青岚宗最公平的地方,不是众生纹。
是苦药人人有份。
陆青檀已经换了一本新账册。
封面写着:
“天律院公开复查记录。”
“涉及费用待核。”
顾怀山看见那行字,药喝得更苦了。
辰时将近,公证司来人。
不是孟听澜。
是一名年轻封证官,送来今日复查通知。
“辰时三刻,公证司复查台。”
“复查事项:裴照衡遗卷、异常天律空白卷、阿砚灭口案。”
“到场方:天律院、内笔阁、公证司、命籍司、青岚宗。”
“特邀观证:丹塔、剑阁、魔族使臣乌衡。”
“新增提交证物:第一册无名问责卷。”
沈照夜看见最后一行,掌心伤口隐隐发疼。
不是因为药布缠得紧。
是命债簿在袖中发热。
他没有立刻翻开。
昨夜命债簿最后写的是:
“下一位被问责者:不是青岚宗。”
“是天律院。”
现在,无名问责卷真来了。
谢无恙披上外袍,伸手去拿断尘剑。
沈照夜下意识看他。
谢无恙动作停了一下。
“带剑。”
“我没说不让带。”
“你眼神说了。”
沈照夜道:
“我眼神只是提醒。”
“提醒什么?”
“不许擅自出鞘。”
谢无恙把剑系到身侧。
剑鞘上的“大师兄限制令”已经换了新纸。
昨夜空白卷一闹,原来那张沾了墨气,陆青檀怕它失效,当场重新誊了一份。
内容比以前更长。
“谢无恙不得擅自拔断尘剑。”
“不得擅自离宗。”
“不得擅自认罪。”
“不得擅自替他人赴死。”
“不得见裴玄知不顺眼便拔剑。”
“不得见天律笔不顺眼便拔剑。”
“不得以“来不及了”为由拔剑。”
“不得以“我有分寸”为由拔剑。”
谢无恙看完时,只问了一句:
“还有空白吗?”
陆青檀说:
“背面还有。”
于是他没再问。
青岚宗走出听律居时,净尘霜已经停了。
中州天色仍阴。
长街两侧的人比昨日更多。
问心台七问的结果已经传遍中州。
一个三等宗门没有被封,反而把三桩命债旧案撬成公开复查,这种事在天律院近百年里都不多见。
有人看谢无恙。
有人看沈照夜。
也有人盯着陆青檀腕间遮住的魔血纹,或温扶摇背着的药箱。
但最多的目光,还是落在青岚宗几个人走在一起这件事上。
他们来中州时,像一群准备挨打还交不起车费的人。
现在依旧穷。
依旧坐不起最好的云车。
却没人再把他们当成一问就散的小宗门。
复查台设在公证司与天律院之间。
不归天律院内院。
也不完全归公证司。
是一座四面开门的白石高台。
台中央没有主审席。
只有六方席位,围着一张圆形证台。
这意味着今日不是问责青岚宗。
至少表面上,没有谁坐在最高处。
沈照夜走上台时,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裴玄知。
是晏孤鸿。
他坐在内笔阁席位旁。
一身旧灰袍。
头发全白,披散在肩后,没有束冠。
面容看不出确切年纪,像五十,也像七十。
他的脸上没有病色。
可整个人太静。
静得不像活人。
旁人呼吸时,胸口会起伏。
灵力流转时,周身会有极淡的气息波动。
晏孤鸿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像一张被放在人群中的旧纸。
纸上有人形。
却没有人的气。
沈照夜袖中的命债簿自己翻开。
“晏孤鸿。”
“前任内笔阁阁主。”
“天律主笔初醒之年的执笔人。”
“命籍:存在。”
“魂息:空白。”
“生死状态:未定。”
“警告:他的一半名字,不在自己身上。”
沈照夜看得眉心一跳。
一半名字不在自己身上?
在哪里?
无名问责卷里?
还是天律主笔里?
晏孤鸿忽然抬眼,隔着半座复查台看向沈照夜。
那双眼睛很淡。
几乎没有黑色。
“你在看我。”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
“前辈也在看我。”
晏孤鸿道:
“我看不见你。”
沈照夜一怔。
晏孤鸿继续:
“所以才看。”
谢无恙往沈照夜身前侧了半步。
动作很小。
晏孤鸿看见了。
他视线落到断尘剑上。
“十年了。”
“这把剑还没出鞘。”
谢无恙淡淡道:
“你很失望?”
“庆幸。”
晏孤鸿答得很快。
“它若出鞘,今日就没有复查台。”
裴玄知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晏阁主闭关十六年。”
“一出关,便先见青岚宗。”
“看来旧日情分不浅。”
他今日没有坐主审席。
甚至没有穿昨日那身主审法袍。
只着普通天律院白衣,金令也收起了。
脸色仍有些苍白。
昨夜强压空白卷时受的反噬,没有完全恢复。
晏孤鸿看向他。
“你小时候,叫我老师。”
复查台上安静了一瞬。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神色没变。
“后来晏阁主闭关。”
晏孤鸿道:
“后来你不信我。”
“我为何要信一个魂息空白之人?”
裴玄知问得平静。
晏孤鸿也不动怒。
“你说得对。”
“我不值得全信。”
沈照夜发现,天律院这些人很奇怪。
裴照衡遗卷里说,不可全信裴玄知,也不可全杀裴玄知。
如今晏孤鸿自己也说,不值得全信。
他们好像都清楚自己有问题。
却又每个人都抱着一部分真相不放。
孟听澜走上复查台。
她今日是公证主持人。
不是主审。
“各方已到。”
“开封前,先确认复查规则。”
“第一,所有证物由三方共同开启。”
“第二,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摘录原证内容。”
“第三,天律空白卷异常,今日不得作为立卷法器。”
“第四,今日只验物、验字、验因果,不对尚未查明之人直接定罪。”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裴玄知。
裴玄知点头。
“同意。”
孟听澜又看向青岚宗。
陆青檀道:
“同意。”
内笔阁副阁主辛照雪也点头。
命籍司何守章脸色依然不太好,却也低声同意。
丹塔与剑阁各自确认。
魔族使臣乌衡坐在旁听席上,懒洋洋道:
“我只看,不碰你们的笔。”
规则确认后,两只封匣被抬上证台。
一只装裴照衡遗卷。
一只装裂开的空白卷与黑纸碎片。
第三件证物,则由晏孤鸿亲自带来。
那是一册灰色卷轴。
没有标题。
没有名字。
边缘磨损严重。
卷轴两端也没有天律院常见的金印。
它看上去比裴照衡遗卷还普通。
却在被放上证台的一刻,让裂开的空白卷封匣轻轻震了一下。
砰。
很轻。
像匣子里的东西撞了一下盖。
温扶摇立刻抬眼。
“它们有反应。”
晏孤鸿道:
“因为它们认识。”
孟听澜问:
“这就是第一册无名问责卷?”
晏孤鸿点头。
“十六年前,天律主笔第一次自行落字时留下的卷。”
裴玄知看着那册灰卷。
“内笔阁记录里,没有这卷。”
晏孤鸿道:
“因为我把它偷了。”
辛照雪脸色一变。
“阁主?”
晏孤鸿看向他。
“你现在是副阁主。”
“别叫得像我还管你。”
辛照雪一时没说出话。
沈照夜忽然觉得,这位前任阁主虽然像一张死人纸,说话倒不怎么死。
孟听澜问:
“为何称无名卷?”
晏孤鸿抬手。
灰色卷轴自行展开。
第一页,没有字。
只有九个空白方框。
每一个方框都像原本写过名字,后来被硬生生挖掉。
晏孤鸿道:
“因为那一年,有九个人被问责。”
“问责结束后,案卷里所有名字都消失了。”
陆青檀皱眉。
“被抹去了?”
“不是。”
晏孤鸿看着那些空框。
“是被天律主笔吃了。”
复查台四周一片寂静。
乌衡坐直了些。
秦无垢也不再翻丹塔记录。
晏孤鸿继续:
“十六年前,南境有九名小宗门掌门联名上告。”
“告天律院外巡误判,致三宗被封,弟子流散。”
“他们带证据入中州。”
“问责尚未开始,天律主笔便自行落字。”
“写九人构陷天律,扰乱仙盟。”
“当夜,九人命籍消失。”
“第二日,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沈照夜心口发冷。
“连认识他们的人也忘了?”
“忘了一半。”
晏孤鸿道。
“记得有人来过。”
“记得有九个人跪在天律院门外。”
“记得他们后来死了。”
“唯独记不起名字。”
“案卷上只剩九个空框。”
他指向灰卷。
“所以叫无名问责卷。”
孟听澜问:
“当时是谁执笔?”
晏孤鸿看着她。
“我。”
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晏孤鸿神色不变。
“我那时是内笔阁阁主。”
“天律主笔由我保管。”
“它自行写下判词时,我就在旁边。”
裴玄知道:
“你没有阻止?”
“阻止了。”
“结果呢?”
晏孤鸿抬起手。
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
此刻露出来,众人才看见,那只手没有掌纹。
手掌从腕骨到指尖,白得像纸。
没有血色。
也没有筋络。
“我用自己的名字压了第一笔。”
“九个人还是没保住。”
“我的一半名字,也进了卷。”
沈照夜猛地想起命债簿的提示。
“他的一半名字,不在自己身上。”
原来在这里。
晏孤鸿的魂息之所以空白,不是他死了。
是他的一半名字被天律主笔吃进了无名问责卷。
名字不全。
魂也不全。
所以他活着,却像一张空纸。
辛照雪声音发紧:
“那九人到底是谁?”
晏孤鸿摇头。
“不知道。”
“连你也不记得?”
“不记得。”
“那如何证明此事发生过?”
晏孤鸿指向第二页。
灰卷缓缓翻动。
第二页有字。
只有一句:
“若问责之人无名,则问责之笔有罪否?”
复查台上,久久无人说话。
这不是判词。
是一个问题。
一个天律院十六年都没有回答的问题。
裴玄知看着那行字。
“这是你写的?”
晏孤鸿道:
“前半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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