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名问责卷(2/2)
“后半句不是。”
沈照夜皱眉。
“什么意思?”
“我写的是,若问责之人无名。”
晏孤鸿道。
“后面那句‘则问责之笔有罪否’,是天律主笔自己补的。”
所有人都看向封存空白卷的匣子。
匣子又震了一下。
砰。
像有什么东西听见有人提它,正在里面回应。
孟听澜立刻加固封印。
晏孤鸿却道:
“不必怕它现在出来。”
“无名卷在,它出不来。”
裴玄知问:
“无名卷能压笔鬼?”
晏孤鸿看向他。
“你已经开始叫它笔鬼了?”
裴玄知沉默。
昨夜以前,他未必会用这两个字。
但现在,空白卷在他面前自行改证。
裴照衡六年前的“畏罪自尽”,也可能是被写出来的解释。
他再继续称那只是天律笔异动,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晏孤鸿轻轻点头。
“看来裴照衡的卷,你看见一部分了。”
裴玄知道:
“尚未开封复验。”
“但你信了?”
裴玄知没有回答。
晏孤鸿也不追。
他看向孟听澜。
“开裴照衡遗卷吧。”
三方封印解除。
裴照衡遗卷被取出。
辛照雪验墨。
何守章验命籍残息。
孟听澜验岁痕。
谢无恙验字迹断势。
温扶摇验毒与魂禁。
一项项结果落下。
“灵墨岁痕:六年至十年。”
“纸张来源:东境外巡府旧档纸。”
“字迹:与裴照衡留存公文相合。”
“左腕伤后断势:相合。”
“无近期添改痕迹。”
“无魂禁。”
“无伪造灵息。”
辛照雪抬头。
“遗卷为裴照衡本人所写的可能,九成以上。”
孟听澜记录:
“裴照衡遗卷,初验为真。”
裴玄知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遗卷中那一行被复念出来。
“玄知信天律笔,甚于信我。”
他眼睫才轻轻动了一下。
晏孤鸿看着他。
“他说得对。”
裴玄知抬眼。
“老师也要问我,为何信笔?”
“我不问。”
晏孤鸿道。
“因为我也信过。”
“我比你早信十年。”
“九个人无名之后,我仍然用了天律主笔三年。”
裴玄知眼神微变。
“你明知它会自行落字?”
“知道。”
“为何还用?”
晏孤鸿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承认,天律笔会错。”
他说得很平静。
可这一句,比任何辩解都沉。
“若它会错,内笔阁过去所有案卷都要重查。”
“若它会错,我亲手落下的那些判词,也可能有冤。”
“若它会错,天律院百年威信会塌。”
“所以我告诉自己,那一次只是法器失控。”
“是九人命格特殊。”
“是有人暗中动手。”
“唯独不肯承认,笔本身生了东西。”
沈照夜看着他。
这个理由和裴玄知六年前一模一样。
若天律笔也会错,天下问责根基皆塌。
所以他们宁愿怀疑人。
怀疑证物。
怀疑死者。
甚至怀疑自己看见的东西。
也不敢先怀疑那支笔。
晏孤鸿继续:
“直到第三年。”
“天律主笔又一次提前落字。”
“那一次,它写了我的名字。”
辛照雪脸色发白。
“所以您闭关?”
“我把无名卷带走。”
晏孤鸿道。
“将自己剩下的一半名字封在内笔阁旧塔。”
“不是闭关。”
“是躲。”
复查台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封匣中细微的撞击。
裴玄知问:
“现在为何出来?”
晏孤鸿看向沈照夜。
“因为它找到新纸了。”
所有目光一下落到沈照夜身上。
谢无恙往前一步。
晏孤鸿看见了,却没有停。
“谢无恙的断页是旧门。”
“沈照夜是新页。”
“旧门十年未开。”
“空白卷昨夜便想先写新页。”
沈照夜掌心的伤又开始疼。
温扶摇冷声问:
“如何断?”
晏孤鸿道:
“先让天律院承认,它也在案中。”
“若天律院仍把自己放在审人的位置,笔鬼永远有地方藏。”
他抬手,按住无名问责卷。
灰卷一页页展开。
九个空白名字。
一行问笔有罪否。
再往后,是大片大片空白。
不是没有写过。
而是写过的字都被挖走了。
只剩凹痕。
孟听澜俯身查看。
“有旧笔压痕。”
辛照雪取出内笔阁显痕灯。
灯光照上去。
那些消失的字逐渐显出轮廓。
不是完整句子。
只有零散词语。
“未经问证。”
“先行定罪。”
“命籍抹除。”
“证人失名。”
“案卷自写。”
“执笔人魂息缺失。”
最后,一行比其他字更深的压痕浮现:
“第一被问责者:天律主笔。”
复查台上轰然躁动。
天律院内院修士脸色骤变。
有人立刻起身。
“荒谬!”
“法器如何被问责?”
“天律主笔乃天律院根基,怎能与犯人同列?”
晏孤鸿看向那名修士。
“它若只是法器,自然不能问。”
“可它会在无人执笔时自行定罪。”
“会吃人名字。”
“会改写证物。”
“会替活人决定该信什么。”
“那它还是法器吗?”
无人能答。
昨夜裂开的空白卷就封在证台上。
所有人都看见未完成的四个字:
“此卷为伪证。”
没人执笔。
它自己写的。
孟听澜缓缓开口:
“天律院是否接受无名问责卷所提第一问?”
内院席位一片沉默。
辛照雪没有资格代表整个天律院。
何守章更不敢答。
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到裴玄知身上。
他今日不是主审。
可他仍是天律院在场地位最高的执令者。
裴玄知看着无名卷上那行字。
“第一被问责者:天律主笔。”
许久后,他问:
“如何问责一支笔?”
晏孤鸿道:
“先封笔。”
裴玄知眼神一冷。
“天律主笔一封,仙盟各地问责、命籍纠错、执律文书全部停转。”
“会乱。”
晏孤鸿道:
“不封,错字继续落。”
“也会乱。”
“你能证明所有案卷都错?”
“不能。”
“你能证明天律主笔此刻仍在自行写?”
晏孤鸿指向空白卷封匣。
“昨夜的证据就在这里。”
裴玄知道:
“那只是空白卷异常,不足以证明主笔本体已被笔鬼占据。”
“所以要查。”
“查期间封笔?”
“对。”
裴玄知摇头。
“不可能。”
晏孤鸿看着他。
“你还是信笔。”
“我信秩序。”
裴玄知道。
“天律院不能因为一卷遗书、一本无名卷、一次空白卷异动,就让天下问责停摆。”
沈照夜忽然开口:
“可以不停摆。”
所有人看向他。
沈照夜走到证台前。
“封的不是所有问责。”
“是天律主笔。”
“人还在。”
“公证司在。”
“内笔阁其他笔官在。”
“各地案卷也在。”
“没有天律主笔,难道天律院就不会查案了?”
裴玄知道:
“主笔连接天下分笔。”
沈照夜道:
“那就先断连接。”
“至少别让它继续往各地空白卷里自己写。”
“昨夜它在中州能写裴照衡遗卷是伪证。”
“明日它能不能在东境写白鹿镇仍是谢无恙命债?”
“能不能在丹塔写洗魂散与温扶摇有关?”
“能不能在命籍司把许应白的证词重新抹掉?”
“你不封它。”
“公开复查查出来的每一条证据,都可能被它提前定义。”
裴玄知沉默。
因为这不是推测。
空白卷已经做过一次。
陆青檀也开口:
“可采取临时隔离方案。”
“天律主笔本体不毁。”
“暂停与各地空白卷连接。”
“所有重大问责改为人工书录、三方公证。”
“待查清笔鬼是否存在后,再决定是否恢复。”
孟听澜点头。
“公证司可以承接临时观证。”
辛照雪犹豫片刻,也道:
“内笔阁可暂用普通灵笔。”
裴玄知看向他。
辛照雪脸色发白,却没有收回。
“昨夜空白卷自写,内笔阁必须查。”
何守章低声道:
“命籍司也可暂停主笔自动归档。”
“人工归档会慢。”
“但……至少可查。”
一方又一方开口。
裴玄知没有立刻答应。
晏孤鸿也没有逼他。
他只是把无名卷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原本空白。
随着天律主笔被列为第一被问责者,纸面缓缓浮出第二行字。
“第二被问责者:持笔人。”
众人呼吸一滞。
紧接着,后面出现一个空框。
没有名字。
只有“持笔人”三个字。
晏孤鸿脸色第一次变了。
“为何无名?”
辛照雪道:
“现任天律主笔由内笔阁正阁主保管。”
“正阁主是谁?”
复查台上忽然安静。
辛照雪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名字。
他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惊恐。
“我……”
“我记得有正阁主。”
“可我想不起他叫什么。”
内笔阁其他笔官也纷纷变色。
有人取出名册。
名册上,正阁主一栏是空的。
不是无人任职。
任职印还在。
阁主权限也在。
每日天律主笔启封、归库、分笔连接,都有正阁主印记。
可名字不见了。
沈照夜浑身发冷。
又一个无名者。
不。
这次不是被问责者失名。
是持笔人无名。
晏孤鸿死死盯着那个空框。
“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辛照雪手指发抖。
“不知道。”
“我每日都见阁主印。”
“也记得有人在主笔室。”
“可是……”
他抬起头,眼底尽是茫然。
“我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
复查台四周,一片死寂。
裴玄知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转身看向天律院最高处的白塔。
主笔室就在那里。
昨夜亮起的那盏灯,此刻仍然亮着。
明明是白日。
灯光却没有熄。
像有人一直站在窗后。
等着他们终于想起——
天律主笔从来不是无人保管。
只是所有人,都忘了持笔者是谁。
沈照夜袖中的命债簿疯狂翻页。
最后定在一张全黑的纸上。
黑纸中央,只有几行血字。
“第二被问责者:现任持笔人。”
“姓名:被抹除。”
“身份:内笔阁正阁主。”
“状态:正在主笔室。”
“警告:他已听见无名卷开卷。”
“警告:天律主笔连接正在关闭。”
“不是天律院关闭。”
“是持笔人主动断开。”
远处白塔上,灯火忽然灭了。
下一瞬,中州所有天律分笔同时发出一声尖鸣。
像千万支笔,一起折断。
辛照雪脸色骤变。
“不好。”
“主笔室封了!”
裴玄知转身便走。
晏孤鸿却先一步抓住无名问责卷。
灰卷剧烈震动。
第二被问责者后的空框里,一点黑墨正在缓缓渗出。
不是名字。
是一只眼睛。
那只墨眼睁开。
隔着卷纸,看向复查台上的所有人。
然后,空框下方自行浮出一句话:
“问责者无权问笔。”
“今日起,天律停审。”
复查台四周,所有问律阵法同时熄灭。
天律院那座立了百年的白塔,第一次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