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有人先写了答案(2/2)
“可以动手了。”
谢无恙蹲下。
“慢慢剥?”
梁慎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次快点。”
“确定?”
“我在这儿坐了二十三年。”
梁慎道。
“慢够了。”
谢无恙拔出断尘。
年轻剑骨在剑内替他看清每一条活契的位置。
左边第一根。
右边第二根。
食指下方还有一道藏得很深。
两个人这次没争方向。
剑光贴着黑石掠过。
没有伤到皮肉。
整块承笔石沿着梁慎手掌的轮廓裂开。
啪。
五根细线同时断落。
梁慎的右手终于离开黑石。
手指保持着落笔的姿势。
已经伸不直了。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像不认识这只手。
“还能写字吗?”
孟听澜问。
梁慎试着动了动食指。
没动。
“应该不能。”
顾怀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进石洞。
“先出来。”
梁慎接住衣服。
衣服很旧。
袖口还沾着两块没洗净的油渍。
他披上以后,扶着石壁站起。
第一次没站稳。
膝盖直接磕在地上。
没人催。
他缓了缓,又试了一次。
谢无恙伸手。
梁慎看了那只手片刻,握住。
被拉出石洞时,外面的光落到他脸上。
他立刻闭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太亮了。”
顾怀山道:
“问心台也不算亮。”
“对我够亮了。”
梁慎用不能伸直的右手挡住眼睛。
“外面是什么时辰?”
孟听澜道:
“未时。”
“天晴吗?”
“阴。”
梁慎笑了。
“阴天都这么亮。”
问心台另一侧,证椅上的旧供体看着他。
它被扯断的右臂只剩几层旧纸。
裂纹已经爬到脖颈。
“那我呢?”
没人立刻回答。
它不在仙盟命籍里。
没有魂。
没有真正的肉身。
只是裴照衡生前供述、隐瞒与旧供残痕拼出的东西。
若问心台停止代审,它便失去了维持回答的来源。
也可能失去继续存在的理由。
裴玄知走到证椅前。
“你想归档吗?”
旧供体摇头。
“想要名字?”
它犹豫了一下。
还是摇头。
“为什么?”
“名字会让我变成某个人。”
它低头看自己那张与裴照衡相同的脸。
“我已经替他当过一次。”
“先不当了。”
裴玄知道:
“那便先以旧供体列证。”
“会被废吗?”
“我不同意。”
“你能决定?”
“不能。”
裴玄知看向主审席。
“但他若要废,需要亲自写。”
主审手背上的金痕还在。
他沉默片刻。
“旧供体暂列独立证物。”
“不归入裴照衡死供。”
“在来源查清以前,不得销毁。”
旧供体靠回椅背。
“独立证物。”
它念了一遍。
“听着也不像人。”
梁慎在旁边道:
“先凑合。”
“我在台下二十三年,只叫第九。”
旧供体问:
“你后来有名字了。”
“所以说先凑合。”
两人隔着石洞和证椅对视。
一个刚从死人名单里爬出来。
一个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过。
问心台外忽然传来车轮摩擦石阶的声音。
吱呀。
停一下。
再吱呀。
有人在后面骂:
“我早说这车轮坏了!”
茶摊老板的声音穿过石门。
祝霁云用铜杖撑着车辕。
温扶摇扶着裴照衡。
那辆装粗茶的驴车居然真的被推到了问心台外。
第五议事使看向主审。
“裴照衡死判。”
主审提起黑金长笔。
这一次没有让梁慎落款。
【裴照衡身份冲突案未结。】
【原死判暂缓执行。】
【准许本人入台验身。】
【本令由主审亲笔承担。】
问心台一里之外,裴照衡胸口的【畏罪自尽】黯淡下来。
驴车越过界碑。
没有拘魂索落下。
也没有空白卷前来收命。
裴玄知站在石阶尽头。
看着那辆车一点点上来。
裴照衡比旧供体老得多。
鬓发散乱。
左腕歪着。
袖子上还留着一大片苦药干透后的褐痕。
车终于停稳。
茶摊老板扶着车轮,累得直喘。
“说好了。”
“坏了要赔。”
温扶摇道:
“问仙盟要。”
茶摊老板看了看高得吓人的主审席。
“那还是算了。”
裴照衡扶着车沿,想自己下来。
试了一次,腿没力。
裴玄知走过去。
没有叫父亲。
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裴照衡借着他的力站稳。
两个人离得很近。
裴玄知低头看见那片药渍。
“你真倒进袖子了。”
“一半。”
温扶摇道:
“大半。”
裴照衡道:
“你不是在看车?”
“我有眼睛。”
裴玄知的手收紧了一点。
没有再说什么。
他扶着这个被判死六年的人,一步步走上问心台。
旧供体坐在证椅上,看着另一张属于自己的脸朝它走来。
裴照衡也看见了它。
两个人沉默半晌。
最后是裴照衡先开口。
“你比我看着精神。”
旧供体道:
“我没有活过这六年。”
“占便宜了。”
裴照衡点头。
“确实。”
旧供体问:
“我替你说了很多谎。”
“有些本来就是我想说的。”
“你怪我吗?”
裴照衡想了想。
“等查清你能不能自己想事,再决定怪哪一部分。”
旧供体似乎没听懂。
裴照衡已经看向封在问心台上的补籍卷。
他脸上的一点松缓慢慢消失。
“这张纸。”
沈照夜问:
“你见过?”
“见过副页。”
“什么时候?”
“十年前六月二十九。”
正是预设答案写成的那一天。
裴照衡走近。
左手碰到纸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痕。
那凹痕不是仙盟印。
也不是天律笔留下的笔锋。
像一扇很窄的门。
门中间,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这是旧界门的接引记号。”
裴照衡道。
“当年阿砚从界门库带出过一张拓印。”
“拓印上没有沈照夜的名字。”
“也没有谢无恙。”
“只有一句话。”
沈照夜问:
“什么?”
裴照衡看着他。
“若此界再出现无籍之魂。”
“送往青岚宗。”
问心台上没有人开口。
沈照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入门名册。
一年多前。
他穿越醒来时,不在荒野。
不在城中。
也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正好站在青岚宗的入门测试队伍里。
前面有人测灵根。
后面有人催他往前走。
像那个位置早已替他留好。
裴照衡的手指继续往凹痕下方摸去。
那里还有半枚被刮掉的旧印。
辛照雪用月痕铜片照过。
残印短暂显出原形。
【接引卷第七号。】
沈照夜盯着那个“七”。
青岚宗里,顾怀山一直叫他小七。
只是因为他入门最晚,排行第七。
可这张早了十年的接引卷上。
也写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