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火锅与沉默(1/2)
关山越走后的第五天,庄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女佣走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阿榜喂鳄鱼时哼的曲子跑了调,连将军趴在虎舍里打呼噜的节奏都比往常慢半拍。
像一群被压在大石头
岑霜是在傍晚时分被阿榜叫到院子里的。
她正蹲在虎舍前跟将军进行每日例行的“聊天”,将军趴在地上,肚皮朝天,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尘土。
她絮絮叨叨地跟它讲时候第一次吃火锅,讲她妈她碗里总是捞得最干净、锅底都要被她刮一层油。
她讲着讲着自己笑了,笑声很轻,被傍晚的风吹散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霜!”阿榜的声音从别墅侧门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高兴,“过来搭把手!”
她跟将军了声“等会儿再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过去。
侧门外面有一片水泥空地,平时是阿榜处理饲料的地方,今天被他清理出来,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塑料凳子。
桌上放着一个便携燃气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着辣椒和香茅,酸辣的香气混在傍晚湿热的空气里飘满了整个院子。
“今天发工资,心情好,请你吃火锅。”阿榜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正宗泰式酸辣锅底,我自己调的。你在国内吃的那些泰式火锅都是改良版,这才是原版——冬阴功汤底,涮什么都好吃。”
岑霜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了,不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盘精准到克数的营养餐,就是跪在地上往嘴里塞必须吃完的早餐。
火锅。
一群人围着咕嘟咕嘟的锅,筷子打架,边边笑。
那是她上辈子的记忆。
阿榜从厨房里端出来两盘东西,一盘是切得薄薄的牛肉片,肉质鲜红,纹理漂亮。
另一盘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和菌菇,还有一筐米粉。“可惜不是冬天,在泰北老家那边冷一点的时候吃更爽,不过算了,有的吃就好。”
他往锅里下了一筷子牛肉,肉片在红汤里翻滚几下就变了色。
他捞出来放在岑霜面前的碗里,“尝尝。这牛肉是正经牛肉,不是——”他忽然打住,尴尬地咳了一声。
岑霜知道他想什么——不是那桶里的。她看着碗里那片沾着红油、散发着香茅和南姜香气的牛肉,深吸一口气,夹起来放进嘴里。
辣。酸。鲜。
牛肉嫩得在舌尖上化开,辣椒和青柠的味道同时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吃。”她,声音有点哽咽。阿榜看着她眼眶发红的样子,没什么,只是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这时候,一个人影无声地出现在侧门门口。是哑犬。
他依然穿着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黑色衬衫,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块人形的墨渍。
阿榜看到他,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来得正好!坐下吃。今天做了你的份。”哑犬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那口咕嘟冒泡的锅,扫过阿榜热情的咧嘴笑,扫过岑霜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然后他走过来,在离桌子最远的那个凳子上坐下。
岑霜注意到一件事。
哑犬从来不跟大家一起吃饭,她来这么久,在餐桌上见过阿榜、阮红、甚至偶尔出现的手下,但从没见过哑犬吃东西。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到他那被黑线缝住的嘴唇上,那些针脚又密又紧,上下嘴唇完全贴合在一起,只在嘴角留了一个很的缝隙——大概能塞进一根吸管。
他平时怎么吃东西?怎么喝水?难道——
阿榜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他喝流食。厨房有专门的搅拌机,饭菜打成糊,用吸管吸。山哥当年特意让人从德国订的,医用级的,打骨头都能打成糊。”
岑霜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哑犬面前那个不锈钢杯子——杯沿上插着一根硅胶软管,杯子里是暗绿色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
他正在用那根软管慢慢地、无声地吸着。
而她面前的碗里是香气四溢的酸辣牛肉,是能咀嚼的、有温度的、不需要用吸管吸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一种更难受的感觉。
他给自己缝了嘴,原因是他自己错了一句话。
他惩罚了自己,也剥夺了自己吃火锅、吃烤肉、啃苹果、在夜宵摊上大声话的权利。
他此刻正平静地用吸管吸着一杯糊状的晚餐,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大概也习惯了。但这种习惯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胃疼。
关山越只是坐在那里看他缝,帮他完成了最后一针,然后给了他一台能打碎骨头的搅拌机。
作为奖励。作为惩罚。作为恩赐。在这个世界里,三者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
她低头扒了一口米粉,又一口。米粉吸饱了酸辣汤汁,在舌尖上烫得发疼,但她吃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刚才涌上来的那股不清的难受一起吞下去。
阿榜还在喋喋不休地讲他在泰北老家的故事,讲他时候跟村里人去河里抓鳄鱼苗,拿棍子捅鳄鱼窝,被母鳄鱼追得爬树爬了三个时。
他讲得眉飞色舞,嘴里塞着肉,唾沫星子飞进锅里也毫不在意。
“你呢?”阿榜忽然把筷子指向岑霜,“你老家哪的?霜。”
突然被点名的感觉让岑霜愣了愣神,筷子悬在半空中。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在饭桌上用这么随意的语气问过问题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声:“江城。Z国中部,一条大江穿城过,码头边上都是吃龙虾和烧烤的店。夏天晚上,塑料凳子在路边排一长串,红油和孜然粉的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阿榜听得眼睛发直:“龙虾?就是那种钳子的、红红的、壳很硬的东西?我在网上看到过,没吃过。好吃吗?”
“好吃。”岑霜嘴角微微翘起,那些记忆像被尘封了很久的老照片忽然被翻出来,边角已经泛黄,但画面还清晰,“要戴手套剥,壳很硬,头不能吃,只吃尾巴那一截肉。麻辣的最好吃,配冰啤酒——我喝不了酒,就配冰可乐。一条街吃下来,肚子滚圆,花不到两百块钱。还有烤面筋、烤猪蹄、糖油粑粑——就是糯米团子炸了之后裹上红糖浆,咬开烫嘴,甜得发腻。”
她得停不下来。阿榜听得筷子都忘了动,张着嘴,表情像在听天方夜谭。
哑犬的吸管无声地在杯子里冒出一个气泡,他停下了吸食,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大学室友是东北人,她第一次来江城,我带她去吃最辣的那家店,她吃了一口就哭了,我们江城的微辣是她们东北的特辣。后来她吃上瘾了,每周都拉着我去,把店里的菜单从第一页吃到最后一页。”她到室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亮又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呢?”阿榜问。岑霜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片已经凉了的牛肉,没有放进嘴里。“后来乔娜姐泰国有份平面模特的工作,薪水特别高,比国内高三倍。拍半年就能攒够首付。我就——”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嘴角在笑,眼睛里没有笑意,“我就把室友的火锅局鸽了,等我回来请她吃大餐。”
沉默。
铝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牛肉片在汤面上漂来漂去,没有人去夹。
阿榜难得安静下来,低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哑犬的不锈钢杯子里传出软管吸到杯底的嘶嘶空响,他放下软管,站起身,无声地走进厨房,又端了一杯新的糊状物出来。
他坐回凳子上,没有立刻开始吸,只是在平板上写了一句话,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岑霜:【吃吧。凉了不好吃。】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哑犬写“凉了不好吃”的时候,嘴角那根黑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往上扯。
如果他还能笑,这大概就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肌肉反应。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那块凉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和着那股酸辣味、记忆、喉咙里的硬块一起。好吃。比任何时候都好吃。也比任何时候都难以下咽。
火锅吃到快九点。阿榜把最后一筷子米粉捞进自己碗里,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嗝。
哑犬已经安静地用完了他的晚餐,坐在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杯沿上的软管。
岑霜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辣得吸了吸鼻子,用手指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太辣了,辣出眼泪了。
一定是辣。
就在这时,将军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虎舍的铁丝网微微作响。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盘山公路上,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铁门打开的声音。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引擎熄灭。车门打开,又关上。
军靴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地面,节奏稳而沉,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绝对存在感。
阿榜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哑犬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无声地退到侧门的阴影里。
岑霜僵在凳子上。她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片没吃完的牛肉。但她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跳加快一拍。脚步声停在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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