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秋千与星(2/2)
秋千的弧度没有变,但阿榜推绳子的节奏慢了半拍。“都死光了。”
他,语气很平淡,“我爸被毒蛇咬死的,没送到诊所就没了。我妈第二年肺痨走的。有个妹妹,比我八岁。十几年前家里遭了场火灾,人不见了。我找了好多年,后来不找了。”
秋千缓缓慢下来。
岑霜回过头,看到阿榜站在月光下,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
树影在他脸上摇晃,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你问我才的,我自己不会主动提。都过去很久了。”他又推了一下秋千,力道比之前轻,“我这人就是这样,记性不好,不好的事忘得快。不然在这鬼地方也待不了七年。不过话回来——山哥虽然凶,但当年我找妹妹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是他帮我还的。所以我就一直在这儿干。喂老虎,养鳄鱼,有时候也帮你弄个秋千什么的。”
秋千停了。
风还在吹,树影还在晃,鳄鱼池的方向传来胖墩入水的声音,闷闷的。
岑霜从秋千上下来,光脚踩在树根凸起的泥土上,看着阿榜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你妹妹如果还活着,一定也很想你。”她。
阿榜没话。
他歪着头看着她脚踝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昨晚在浴室瓷砖上磕的。
他抬起眼,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行了,秋千也荡了,心事也聊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秦老师还得给你上课呢。别到时候困得跟上次一样,站着都能睡着。”
岑霜往回走。
穿过院子,走上走廊,推开大厅的玻璃门。
她回头看最后一眼,那棵大树下,空荡荡的秋千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没有完的句子。
她上楼,光脚踩在楼梯上,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掉大半。
二楼走廊尽头,哑犬正从监控室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长袖衬衫,但颜色从黑色换成了深灰,袖子仍然扣到手腕。
看到岑霜,脚步顿了一下。
岑霜停在他面前。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条银色的通道。
她看着他,那张被黑线缝住的嘴,那双永远空洞的枯井般的眼睛。
她没有移开目光。
“晚安。”她,然后加了一个词,“琰。”
哑犬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微微晃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是瞳孔的本能反应,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攥紧了平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他走过去了,脚步比平时快。回到监控室,推开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监控台前,屏幕上九个分屏显示着庄园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里,院子东南角那棵大树下,秋千还在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监控室,下楼,穿过大厅,走到院子里。
秋千还在风中轻微摇晃,麻绳摩擦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秋千前面,低头看着那块边缘毛糙的木板,想起刚才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幕,岑霜坐在秋千上,被阿榜推起来,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在月光下像一匹散开的深色绸缎。
她没有笑,只是闭着眼睛迎着风的样子,像是偷到了一片不属于这个地狱的自由。
他坐上去。
秋千承受住他的重量,发出更沉的吱呀声。
他用脚蹬了一下地面,秋千晃起来。很笨拙,一个成年男人缩在一个女孩尺寸的秋千上,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麻绳被他攥在粗糙的大手里,像两条随时会被扯断的细线。
他没有停下来。
他蹬了第二下,第三下。
秋千荡得不高,但他感觉到了风。和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她迎的那阵风不一样,这是真的风,吹在他自己脸上的风。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头顶上有很多。刚才在监控画面切换到院子角时,他看到她仰头看星星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阴影。
她没有注意到摄像头,那是她难得的、没有被任何人注视的时刻。
但他在看。
他一直在看。
秋千停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平板,打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不是监控截图,是他用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拍的。
照片里岑霜蹲在虎舍前面,侧脸对着镜头,碎发贴在脸颊上,正在跟将军什么。
这张照片和阿榜发给关山越的那张是同一个瞬间,角度不同,阿榜拍的是正面,他拍的是侧后方。他能看到她的后颈,和那条黑色项圈在皮肤上勒出的浅浅痕迹。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然后把相册关掉,锁屏,站起身,走回别墅。
秋千在他身后轻轻晃着,晃了很久。
直到夜风停了,才渐渐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