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边之夜(1/2)
关山越站在金边王宫酒店顶层套房的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湄公河与洞里萨河交汇的浑浊水面。
河水在夜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两条纠缠的巨蟒,把金边城一分为二。
远处,塔仔山的佛塔在探照灯下亮如白昼,与周围成片的铁皮棚户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已经换上了参加法事的衣服,黑色衬衫,黑色长裤,左臂系着一条白色孝带。
衬衫袖口依然卷到臂,那道曼陀罗图腾在黑色布料的映衬下更显狰狞。
阿K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比平时更凝重。
“查清楚了。猜爷三天前住的院,肝癌晚期,医生最多还有两个月。现在他儿子沙旺接管了码头的实际运营。沙旺今年二十六,在伦敦留过学,跟阮文昭是中学校友,这些年一直在帮他爹打理白道生意。为人比他爹狠,也更贪。阮文昭出殡之后,沙旺秘密见了坤沙的人,具体谈了什么还没查到。另外,来参加头七法事的名单拿到了,全东南亚叫得上号的几乎都派了代表。”
他把文件夹放在关山越手边,翻开名单,“曼谷的猜爷本人病重来不了,沙旺替他。马尼拉那边派了二把手。雅加达的陈家亲自来了。剩下的都是些鱼虾。但有一个名字值得注意、猜爷的名单上,沙旺带了一个人当助手,叫颂恩,是阮文昭生前的私人助理。阮文昭出殡之前,此人秘密乘军用直升机越境抵达曼谷,投靠了沙旺。”
关山越转过脸,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私人助理。知道阮文昭多少事?账目、航线、上下游名单,还有那些阮红都不知道的老关系。阮文昭活着的时候跟沙旺是中学校友,阮文昭一死,他的私人助理就投靠了沙旺。所以沙旺不是来上香的,是来跟我谈价的。”
“也不一定。也许他带颂恩来,是想把人交给阮红,以表诚意。”
关山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一个助理,就算知道再多,沙旺真捏在手里完全可以留在曼谷慢慢掏。把人带到金边当众示众,要么是当见面礼,要么是当筹码。你看他那张脸,像不像他爹最狡猾那几年?”
他重新转向地窗,河面上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低沉呜咽,“今晚法事,不要离我超过五步。枪带好。”
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搁在墙角的那把MP5,眼神冷而平静,“阮爷的灵前,我不想见血。但要是有人逼我,我也不介意用血给他老人家祭奠。”
阮家大宅坐在金边近郊,是座高墙围绕的深宅大院,白色外墙,红色高棉式尖顶,屋檐下挂满白色经幡。
今晚所有经幡都换成了黑色,黑色帷幕从大门一直垂到正厅,挽联上用金粉写着高棉文和汉字。
大门外停满了黑色轿车,穿黑色制服的保镖站成两排,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纸钱灰烬和热带夜来香的混合气味。
关山越的车队抵达时,门口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在金边,开豪车的人多了,可那辆黑色越野车引擎盖上有一道从左侧大灯斜拉到挡风玻璃的三爪划痕,那是关山越的标志。
他在混乱边陲十年,仇家越多,越不换车。
有人劝他补漆,他留着给不长眼的看。
他下车,阿K紧随其后。哑犬留在庄园没来,但他出发前在平板上写了一句话发给阿K:【有人不想让山哥活着离开金边。带重型火力。】
穿过停满黑色轿车的庭院,踏上铺着白布的石阶,黑色军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香烟缭绕,灵堂正中央高悬阮爷遗像,一个面容冷峻的老人,目光如鹰,和他女儿一模一样。
遗像前摆着香案、供果、纸钱盆,两侧站满了穿黑色丧服的阮家亲眷。
所有人看到关山越进门,自动让出一条路,因为本能,就像鹿群在森林里遇到猛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阮红跪在灵前最前排,穿着一身黑色高棉传统丧服,头发盘成髻,髻上簪着一朵白色绢花。
她双手合十,正跟着僧侣的诵经声叩首,额头触地,脊背挺直。
几天不见,她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更突出了,颧骨上那道疤被香火熏得微微泛红。
她的父亲躺在棺材里,她的堂弟已经被她亲手处理,跪在这里的阮家亲眷有多少人在心里巴不得她也躺进去,没人知道。
关山越走到香案前,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头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白烟袅袅升起,融进灵堂里浓得化不开的烟雾中。
他双手持香,对着阮爷遗像行三鞠躬。
每一躬都很深,很慢。
他把香插进香炉,走到阮红面前。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来了。”她,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不知道跪了多久。
“来了。”他。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手。
他握住,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转身面对灵堂里所有人,目光从沙旺脸上扫过。那个二十六岁的白脸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边站着的果然是他那个助理颂恩,中等身材,戴一副银框眼镜,眼神躲闪,不敢与关山越对视。
关山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阮爷生前是我关山越的合作伙伴,也是我敬重的长辈。今天他头七,我来上香。从今天起,阮家的事就是我关山越的事。阮家的航线由阮红全权接管,任何人有异议……”
他停了停,那双绿眼睛在香烟缭绕中亮得像两团鬼火,“可以现在提。”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沙旺站在第一排,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微笑,没话。
阮红站起来,走到关山越身边,面对所有人,用高棉语和汉语各了一遍:“感谢各位长辈和兄弟来送我爸最后一程。阮家不会倒。我爸在,阮家在。我爸不在,阮家还在。”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脊梁挺得像一把刀。然后她对执事僧人点了点头,“起灵——”
棺材被抬起,孝眷们排成一列跟在棺材后面,缓缓走向后山阮家祖坟。
关山越走在阮红左侧,与她并肩。
夜风从湄公河方向吹来,吹动灵幡和纸钱,也吹动阮红鬓边那朵白色绢花,花瓣簌簌地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