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边之夜(2/2)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你刚才那句话会让很多人睡不着。”
“不让他们今晚睡不着,明天他们就要让我睡不着。猜爷那个儿子,带了一个人,阮文昭生前的私人助理颂恩。他带这个人来,不是给你的,是冲我来的。你猜他手里有多少你那死去堂弟的秘密。阮爷尸骨未寒,先让沙旺进来吧。”
“沙旺他爹还在医院躺着。他这就急着跳反……他那个人,比他爹还贪。”阮红顿了顿,颧骨上的疤被香火映得微红,“今天晚上别急着走。”
“不走。在你家客房给我留间房。”关山越抬眼看向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手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灵幡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纸钱灰被风卷上半空,和湄公河的夜雾搅在一起。
凌晨两点,法事结束。
宾客逐渐散去,阮家亲眷各自回房,只剩几个老仆在打扫灵堂。
关山越站在阮家后院一棵百年菩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金边的夜空比曼谷清澈,抬头能看到稀疏的星星,和湄公河对岸渔火连成一片。
阮红换了丧服,穿着一件素白的棉布衫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吴哥啤酒,牙咬开盖子,递了一瓶给他。
“我爸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天,跟我了一句话。”她喝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他——‘阿红,关山越这个人,你可以信他。但永远别试图完全读懂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刀会砍向谁。’”
她转头看他,“他的对吗。”
关山越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你爸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的没错。但他少了一句,你爸信任我,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他知道,我一旦选定了某样东西,就绝不会撒手。不管是地盘,还是人。”
两人背向湄公河,面朝那片灯火点点的庭院。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庄园里那个姑娘呢。选定了?”阮红晃了晃酒瓶。
关山越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个早已愈合的牙印,手指摩挲着凹凸的疤痕。
“她怕我怕得要死。前两天晚上老子憋不住,让她用!shou,她全程闭着眼,眼泪掉我手背上。完事跑到浴室搓了半个时,好像老子有什么脏病。”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我给她一个礼拜。到时候她要是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子就……”
“就什么。杀了?吃了?还是放她走。”
他又沉默了片刻。
远处湄公河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不知道。到时候再。”
他掐灭烟头,抬头望着菩提树,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秦老师明天回来找你报到。你告诉秦老师,就我的,让她把最难的都教给她,别藏着掖着。七天之后用不上,就是秦老师失职。”
阮红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你这种人,喜欢一个人比恨一个人还可怕。行了,我让人把客房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吃高棉米粉,我家厨子做的,比曼谷的好吃。”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降了一个调,“我爸留给我一个册子,里面记录了过去三十年和所有合作伙伴的恩怨往来。颂恩的名字在册子里,属于阮文昭的亲信。沙旺现在把他推出来,我猜是试探,他等着我今晚先发作。但我不发。头七法事不能见血,老头子要脸。”
她望着远处河面,“你自己也心。沙旺跟阮文昭是一条线上的,你那天在边境没把阮文昭当场杀成,已经结了仇。现在他把颂恩推到前头,一个知道旧账的助理,就是往我们脚下扔的一块碎玻璃。烫手,但扔不得。”
她忽然转身,用空瓶指向关山越的胸口,“心点。”
关山越点头。
月光把他眉骨上的旧疤照成银白色,他望着远处湄南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手里的啤酒瓶还剩下半口。
“颂恩这个人交给我,七天后我要回庄园。”
回到客房,他没有开灯,脱了衬衫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创口贴。
贴了好几天,胶布边缘已经磨起毛,中间鼓着血痂的形状。他伸手把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伤口露出来,新肉粉红,边缘微肿。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加密号码。
“阿榜。”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山哥!”
“庄园怎么样。”
“一切正常。霜姐今天跟秦老师上课,下午在院子里跟哑犬了几句话。晚上自己吃了饭,没哭。”电话那头短暂停顿,“需要把对讲机给她吗。”
关山越沉默了两秒。
他想象她在床上缩成一团、以为他不在就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样子。
以为他不在就等于暴风雨停歇了。
偏偏他就是暴风雨本人,不是吹过了就散的季风。
他随时会重新吹到她头上,没有天气预报,没有预警时间。
“不用。让哑犬看好她。有什么事随时报。”
“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窗外传来湄公河上的汽笛声,穿透纸糊的窗棂灌入室内。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陈旧纹路,忽然想起来还没跟她一句“等我回来”。
不过这句与不,对她来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