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瀑布之后，云雾之间（1/2）
越往秘境东侧深入，耳边的水流声响便愈发清晰，层层叠叠，顺着幽深的山道漫卷而来。
起初，那声音只是朦朦胧胧萦绕在耳畔，细碎轻柔，宛若远山溪水潺潺，又似林间村妇临水浣纱的轻响，缥缈得让人抓不住踪迹。二人稳步前行，足足走了两刻钟有余，原本细碎的水声骤然暴涨，化作震耳欲聋的隆隆闷雷，沉沉碾压在整片山林之间。
厚重的声浪透过土层岩层传递开来，脚下的青石地面微微震颤，细微的碎石顺着岩壁簌簌滑落。
周遭的空气彻底褪去了秘境深处的干燥清冷，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潮湿黏润。两侧陡峭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凝满了晶莹的细密水珠，指尖轻轻一抹，便是满手冰凉湿润的水光。
山间微风携着水雾掠过，沁人的凉意直钻衣襟。
苏清月忍不住缩了缩纤细的脖颈，抬手麻利地立起素色外袍的高领，牢牢挡住窜入衣料的冷风，眉眼间带着几分新奇与困惑，轻声开口：“楚师姐，这地方也太潮湿了，雾蒙蒙的一片，简直跟连天阴雨的雨天没两样。”
楚微目光平视前方，穿透层层翻涌的白雾，语气平静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前面就是瀑布了。”
闻言，苏清月眼眸骤然一亮，黯淡的眼底瞬间缀满细碎的光亮，脚步都下意识加快了半步，语气满是雀跃与期待：“原来如此！那这就是你此番特意前来，要找的云水诀传承之地？”
“嗯。”楚微淡淡应声，音色清浅，情绪平稳无波。
惊喜涌上心头，苏清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接连追问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传承具体在何处呀？是藏在瀑布水帘之后，还是瀑布底下的水潭之中？”
面对接连的发问，楚微并未即刻作答。她倏然驻足而立，抬眸望向迷雾笼罩的前路，沉静的眸光细细打量着前方的地势与环境。
视野尽头，一道恢弘壮阔的巨大水幕赫然横亘山间。十数丈高的陡峭岩顶之上，清流奔涌直泻，宛若九天银河倾落，磅礴的水流砸落下来，溅起漫天飞雪似的水花。水流坠落的谷底，积出一方幽深暗沉的水潭，潭水深不见底，黑漆漆的望不到边际，不知暗藏几许凶险。
漫天水雾袅袅升腾，层层叠叠笼罩了整片区域，将山石、林木、山道尽数裹进朦胧的白雾里。水汽浓稠至极，咫尺之外的岩壁都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只剩轰鸣的水声与弥漫的湿润雾气。
楚微静立原地，双眸微阖，绵长细腻的神识缓缓铺展而出，穿透层层缭绕的水雾，一寸寸、一寸寸细致扫过对面的整片岩壁，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
轮回之眼早已为她勘破了所有迷雾，清晰的画面尽数映在她的脑海中：《云水诀》的真正传承，便隐匿在这瀑布水幕之后。更精准的说，是瀑布后方岩层中，第三条岔路的尽头。
这条秘境通路极为隐蔽，根本无法直接穿透湍急的水幕抵达，需得沿着水潭边缘绕行，从右侧狭窄逼仄的岩壁小道迂回穿过，方能寻得真正的传承所在。
确认好路线，楚微收回神识，转身看向身侧满眼好奇的少女，低声叮嘱：“走这边，跟着我，别乱看。”
说罢，她率先抬步，沿着水潭右侧的窄道稳步前行。
这条依山开凿的天然小道极为险峻，宽度极其有限，最狭窄的地段，仅容一人紧紧侧身贴住石壁勉强通过。路面常年被瀑布水雾浸润，覆满了湿滑粘稠的青苔，踩在上面滑腻无比，稍有半分不慎，便会失足滚落身侧深不见底的水潭，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月心头紧绷，全程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微微弓着身子，指尖死死抠住岩壁凹凸的凹槽，以此借力稳住身形，双脚小心翼翼地缓慢挪动，一步一顿，屏息敛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半点大气也不敢喘。
楚微走在最前方引路，步伐沉稳从容，每走出几步，便会下意识回头侧目，目光落在苏清月身上，确认她稳稳跟在身后、安然无虞，才会继续向前。
走至一处最狭窄的弯道，楚微见少女身形微微晃动，轻声询问：“还行吗？可撑得住？”
“行、我行的……”苏清月的声音紧绷着，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眼底带着几分后怕，“就是这路也太窄太滑了，着实吓人了些。”
“就快到了，再坚持片刻。”楚微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安抚。
果然，绕过前方最后一块突兀嶙峋的巨大岩石后，逼仄的窄道骤然开阔。脚下湿滑的青苔路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干燥的石面，踏实安稳。耳边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也骤然远去不少，萦绕周身的潮湿雾气淡了大半，瞬间让人感到浑身松快。
苏清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拍着胸口连连感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方才那一段路，真是步步惊心啊，我生怕自己一脚打滑就掉下去了！”
楚微看着她鲜活后怕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笑意，神色依旧淡然，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向前。
前路尽头，一道狭窄的天然石缝静静隐匿在岩壁之间。这石缝比灵泉秘境的岩缝要宽敞些许，足以容纳两人并肩通行。石缝深处，隐隐透出一缕温润柔和的微光，并非夜明珠那种冰冷寡淡的冷白光，而是暖融融的琥珀色，温柔流淌，宛如石室内常年燃着一盏长明油灯，驱散了岩洞的幽暗。
楚微率先抬步踏入石缝，苏清月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石缝并不算深长，二人稳步前行，不过二三十步便抵达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天然形成的半开放式石室。石室规模不大，约莫只有宗门少主殿半个庭院大小。石室顶端裂开一道狭长的天然缝隙，那温柔的琥珀色光线，便是从这道天缝之中缓缓洒落，均匀铺满整间石室，将洞内景物映照得清晰透亮。
石室正中央的位置，静静立着一方平整的巨大石壁。
石壁表面光滑细腻，宛若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的明镜，浑然天成。待楚微缓步走近，方才看清石壁全貌——平整的石面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字迹，字字足有拳头大小，笔笔深刻入石，古朴厚重的字形裹挟着浓郁的岁月沧桑感，扑面而来，沉淀着千百年的时光底蕴。
苏清月连忙凑近石壁，眯着眼细细辨认。古奥繁复的字体晦涩难懂，她端详许久，也只勉强认出寥寥几个字迹，当即诧异出声：“云……水……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功法？”
“是。”楚微立于石壁正前，眸光沉静，目光从石壁首个字迹缓缓扫过，细细研读。
石壁上的字体皆是古老异体字，笔画繁复缠绕，晦涩难懂，却每一笔都清晰规整、一丝不苟。更玄妙的是，每一个字迹的起笔收笔、转折顿挫之间，都留存着淡淡的灵力轨迹，隐隐流转。想来当年镌刻功法的先辈，是将自身毕生的修炼感悟、灵力心法尽数融入刻字之中，藏尽精髓。
楚微凝神研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彻底摸清了这部《云水诀》的功法路数与核心妙用。
这并非杀伐御敌的攻击型功法，而是极为罕见的顶级辅助功法。核心效用在于炼化周身驳杂灵气、稳固受损动荡的经脉、大幅提升灵力运转的速率与纯度。
修炼此诀，修士的修行速度能够凭空提升两三成，周身灵力会变得愈发纯粹柔和，心性愈发沉稳，能最大程度规避修炼途中经脉逆行、灵力暴走引发的走火入魔之险。
对于灵根资质平庸、修行天赋不足的修士而言，《云水诀》能完美弥补天赋短板，补齐修行短板；而对于天资卓绝、灵根上乘的天才修士，这部功法更是锦上添花，能稳固修行根基，让漫漫仙途走得愈发安稳顺遂、步步扎实。
楚微脑海中瞬间闪过原着剧情。
……
书中的白若薇，便是凭借这部功法的绝佳辅助，天资本就出众的天灵根，搭配《云水诀》的增益，如虎添翼，方能在短短一月之内，从炼气七层迅猛突破，一举踏入筑基境界，进度远超同辈修士。
她此番前来秘境之前，便早已斟酌再三。
这部功法，其实并不适配她的修行路子。她依托独一无二的战神医魄，加上两世轮回的修行经验，早已走出了专属自己的修行道，寻常辅助功法对她而言，有无皆可，影响微乎其微。
可即便自己不用，她也绝不可能任由这部机缘深厚的顶级功法，落入白若薇手中，成全对方的逆天机缘。
所以她早已打定主意：将石壁上完整的功法内容尽数拓印带走，随后彻底损毁石壁，断绝后续之人的机缘。
如此一来，就算白若薇日后得知此处秘境传承，千里迢迢赶来，也只能面对一面空空如也的石壁，一无所获。
心念既定，楚微抬手探入储物戒指，取出备好的洁白拓纸与乌黑炭笔，转身递给身侧的苏清月，语气清淡利落：“你负责拓印左半面石壁，我来拓右半，尽快完成。”
“好嘞楚师姐！包在我身上！”苏清月立刻应声接过物件，干劲十足，当即蹲在石壁左侧，认认真真伏案忙活起来，模样勤恳又乖巧，像只埋头储粮的小松鼠，埋头细细描摹，半点不敢马虎。
楚微也随之蹲身，从容提笔，从石壁右侧字迹开始，逐一拓印。
石室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炭笔摩擦拓纸的细碎沙沙声，绵绵不绝地回荡着，远处瀑布的轰隆水声隐隐传来，一静一动，相映成趣。
楚微落笔极稳、极为细致，笔尖严格顺着石壁字迹的深刻纹路游走，一笔一画精准复刻，不遗漏半分笔画细节。她一边拓印，一边默记功法全文，尽数收纳于心。纵使无需修炼，多掌握一门上古功法、多一份修行见识，日后遇上同路修行之人，也能精准辨其根底、知其路数。
正当她凝神拓印至石壁右下侧时，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稳稳停在了半空。
她目光微凝，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石壁右下角的空白处，并非光滑无迹，反而藏着几道极其浅淡细微的刻痕。刻痕细碎隐秘，纹路浅得近乎与石壁融为一体，和此前秘境丹房门楣上的隐秘标记风格一致，皆是人为用利刃随手镌刻而成。
若非此刻头顶琥珀色光线恰好斜斜洒落，角度绝佳，将细微刻痕清晰映照出来，寻常人就算凑近细看，也绝不可能察觉分毫。
楚微微微俯身，凑近石壁细细辨认。
那并非文字符文，只是几道随意勾勒、歪歪扭扭的简单线条，宛若孩童随性画下的简笔涂鸦：一个圆圆的小人脑袋，头顶竖着三根高高翘起的发丝，身形小巧，手中却举着一柄远超自身高度的长剑，姿态昂扬，透着一股洋洋得意、桀骜张扬的模样，鲜活又幼稚。
楚微定定望着这方小小的涂鸦，眸光凝滞，久久未曾移开视线，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骤然翻涌而出。
前世一场惨烈大战落幕，荒原之上星火摇曳，寒风吹彻。凌绝尘坐在灼灼火堆旁，曾拿出一块亲手刻字的石头给她看。石头之上，便是这般一模一样的简笔小人——圆脑袋、三根翘发、手持长剑，意气飞扬。
彼时少年眉眼桀骜，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幼稚骄傲，告诉她，那便是他自己。
她当时只觉得好笑，打趣他堂堂战神，行事这般幼稚无趣。凌绝尘却半点不恼，小心翼翼将石头收回袖中，只淡淡说，不过是闲来无事刻着玩的。
后来，那块承载着细碎温柔的石头，彻底碎裂于漫天战火之中，随硝烟尘土散落荒原，再无踪迹。
她本以为，这般独一无二的幼稚印记，早已湮灭于岁月战火，再也无处可寻。
可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她竟在这幽深秘境的石壁之上，再次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跨越悠悠岁月，隔着生死别离，这方小小的涂鸦，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底，撞乱她的心绪。
楚微指尖轻轻抬起，温柔抚过石壁上浅浅的刻痕。指尖触碰到纹路边缘微微凸起的石质毛刺，粗糙鲜活，带着崭新的痕迹。
这刻痕极新，远晚于石壁上古功法的岁月，镌刻时日绝对不超过两三年。
两三年……
也就是说，凌绝尘在近两三年间，来过这里。
他来过这片秘境，来过这处藏着云水诀传承的石室。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活着？！
心头积压多年的沉郁、思念、忐忑与期盼，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百感交集翻涌于心间，酸涩又滚烫。
她指尖静静停留在稚嫩的涂鸦之上，良久未动，心绪纷乱翻腾。
“楚师姐，你那边怎么突然不动了？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一旁埋头拓印的苏清月察觉到异样，抬起头疑惑地望过来，眉眼满是不解。
楚微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头激荡的波澜，收回指尖，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淡淡开口：“无事，继续拓印即可。”
“哦，好。”苏清月虽有疑惑，但见楚微不愿多言，便乖巧收回目光，再度低头，专心致志描摹字迹，不再多问。
楚微压下所有心绪，收敛心神，不再走神。手中炭笔起落行云流水，动作又快又稳，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将右半面石壁的功法尽数完整拓印完毕。
苏清月进度也相差无几。她虽手法不及楚微娴熟利落，却胜在极致认真，每一笔都描摹得工整端正，字字清晰，通篇下来无一处缺漏、无一笔潦草。
“搞定！全部拓完啦！”苏清月卷起最后一张拓纸，利落收好，抬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炭灰，抬头看向楚微，满眼期待地问道，“楚师姐，功法我们已经全部拓下来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楚微缓缓起身，后退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整面刻满功法的石壁，眸底思绪沉沉。
功法精髓已然尽数收录，拓纸完好无损。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彻底处理这面石壁，断绝他人机缘。
她缓缓抬起右手，澄澈的掌心之上，一层稀薄凝练的淡白色灵力缓缓凝聚成型。以她炼气五层的修为，灵力储量并不算雄厚，可若是将所有灵力尽数汇聚一点、集中爆发，足以震碎这面石壁的表层纹路，彻底销毁所有功法字迹。
但她并未急于出手。
楚微静立原地，凝神屏息，绵长的神识再度深入石壁肌理，一寸寸细细探查扫视，反复确认石壁内部没有暗藏任何隐秘机关、残留禁制与后手隐患。
再三确认安全无误后，她才缓缓收回神识，转头看向石缝入口的方向，对苏清月沉声叮嘱：“你先退到石缝外面，站远一些，在外面等我。”
苏清月闻言一愣，满脸茫然：“啊？楚师姐，你要做什么呀？”
“毁掉这面石壁。”楚微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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