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看你干的好事(1/2)
孟静书离开后的那一天半,对念一而言,似乎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慢。
她心里隐隐盼着孟先生再来,紧张自己完成的功课,能否达到先生的要求,也紧张……那“约法三章”是否真的能一直如此顺利。
她将布置的背诵和释义反复温习,确保滚瓜烂熟。
至于那篇“冬日所见”的随笔,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自己觉得勉强能看了,才心翼翼誊抄在干净的宣纸上。
笔迹虽然还显稚嫩,但比起以往敷衍了事的功课,已是用心了许多。
吴妈和春杏秋菊都察觉到了姐的变化。
沈砚舟和沈怀安自然也注意到了。
沈怀安啧啧称奇,私下对沈砚舟嘀咕:“大哥,你这招请先生,请得妙啊!一一这丫头,居然真转性了?早上不赖床了,吃饭也香了,还主动用功?这孟先生怕不是会什么仙法吧?”
沈砚舟目光掠过二楼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时。
他希望孟静书能带给念一的,不仅仅是学业上的进益。
第二次授课的日子,终于在念一的期盼中到来。
“沈姐早。”她微笑着走进来,将手里的布包放下。这次,她除了书,还带来了一个扁扁的、用靛蓝色碎花布包裹着的包裹。
“孟先生早。”念一连忙起身行礼,目光忍不住瞟向那个包裹。
孟静书察觉到她的好奇,笑着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一本线装书,封面上是手写的四个字——《漱玉词选》。
“昨日整理旧物,翻出这本词选,是我早年学词时用的,上面有些批注,或许对沈姐有些助益。”
孟静书将书递给念一。
“诗词一道,最是养性怡情。沈姐若有兴趣,闲暇时可翻看一二,只当消遣就好。”
念一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翻开扉页,果然见到里面有许多字,或注解,或感悟,或只是简单的圈点。
“谢谢孟先生。”她将书捧在手里。
“不必客气。”孟静书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沈姐今日气色很好呢,看来昨日休息得不错。我们先看看昨日的功课?”
“好。”念一的心提了起来,连忙将自己誊抄好的随笔和默写好的释义双手奉上。
孟静书接过来,先看了那篇随笔。
良久,孟静书放下纸页,抬起头,看向念一。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沈姐这篇《冬日所见》,情真。‘蜡梅香冷,而骨朵内含暖意;枯草寂寥,而根下暗藏生机。’此句甚好,有静观自得之趣,亦有向上之心。至于这水仙‘汲清水而亭亭,处斗室而皎皎’的比喻,虽稍显直白,但能见其品格,亦是难得。”
她指着其一处略显不通的句子,温和地讲解如何修改会更妥帖。
然后又拿起默写的释义,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释义无误,可见是用了心的。”
念一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被先生夸奖了,还是孟先生这样看起来就很有学问的先生。
“沈姐做得很好。”
上午的课程依旧在平和愉悦的氛围中进行。
中间休息时,而是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的白瓷罐,里面是她自己带来的桂花乌龙茶,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念一。
茶香清雅,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念一口抿着,只觉得从喉咙到心里都暖暖的。她看着孟静书优雅品茶的侧影,心里那种亲近和信赖感油然而生。
几日的相处,让念一心里那道自我保护的防线,松动了许多。
孟静书问起她之前“因故耽搁课业”的具体情形,念一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对其他人那样含糊带过或沉默以对。
“我……我以前,不是在沈家长大的。我……没有见过我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大哥和二哥,把我接回来的。”
她得很简单,没有提及码头,没有提及“阿弃”,更没有提及那些不堪的过去和后来经历的惊险。
但仅仅是“不是在沈家长大”、“没见过自己爸爸妈妈”……
她抬起眼,目光在念一低垂的、带着稚气的眉眼上,瞬间浸染了更深沉的、疼惜。
她伸手,轻轻覆上了念一放在膝上的手。
“原来如此。”
“沈姐,过往不可追,来者犹可期。沈先生和沈二少爷,待你极好,我能看得出来。而你自身,灵秀坚韧,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属于自己的光华。不必为来处彷徨,但需向去处努力。”
“谢谢孟先生。”她低声,声音有些哽。
孟静书收回手,脸上重新绽开那春风般的笑容,将话题自然地引回了课业上,那番触及心底的交谈,只是一段寻常的插曲。
但这短暂的交谈,却在念一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感觉到,孟先生不仅仅是她的“先生”,更像是一位可以信赖、可以倾诉的、温柔而智慧的……姐姐。
下午,她花了些时间完成新布置的功课,又翻看了几页孟先生送的《漱玉词选》,那些婉约清丽的词句,配上先生娟秀的批注,让她看得入了迷。
直到吴妈来催她吃晚饭,她才恍然惊觉,一下午竟过得这样快。
晚饭后,念一想起大哥过要亲自检查功课,便主动拿着下午完成的新功课,还有孟先生批改过的随笔和释义,去了书房。
沈砚舟正在灯下看一份账目,见她进来,示意她将东西放在书桌上。
念一放下,便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隐隐的期待。孟先生都夸她了,大哥……应该也会满意吧?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账本,先拿起孟静书批改过的那份随笔和释义,仔细看了一遍。
看到孟静书用朱笔写下的赞语和修改建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纸页放到一边。
然后又拿起念一今日新做的功课——是一段新的《荀子》释义和一篇短的论文。
他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灯花偶尔的噼啪。
终于,沈砚舟放下了手中的纸页,抬眸看向她。
“释义第三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锲’字,笔顺错了。”
“引用‘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典故出自《荀子·劝学》,你只写了《荀子》,未注篇名,是为疏漏。且此句用在此处,与你后文论述‘亲身实践’之要,关联略显牵强,可再斟酌。”
“最后一句结语,‘故吾辈当勉力前行’,流于空泛,未见你自身真切体会。孟先生教你‘情真’,这便是了?”
他根本不留情面。
笔顺?篇名?关联牵强?结语空泛?
这些……在孟先生那里,都不是问题啊!
孟先生只夸她立意好,思路清晰。
怎么到了大哥这里,就全是错了?
她觉得大哥是在故意挑刺,是在否定她的努力。
明明她已经很用心了,明明孟先生都肯定了,为什么大哥还要这样?
“我……我写了很久……”她声辩解,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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