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青幡渡(2/2)
话音刚,柳嬷嬷已经掀帘下车。
“我叫柳秋娘,六十一,右腿旧伤。”她扶杖站到亭前,“京兆问过我,我自愿进谢府,今日也自愿出城。你丢的是不是我?”
青衣人没料到她会自己出来,只道须带回细问。
“在哪儿问?”柳嬷嬷指向巡亭,“这里有亭卒,有里正,还有济春堂六个人。就在这里问。你既来报我被劫,先把姓名、住处和与我的亲缘写下。”
青衣人的脸色微变。
他只想借一句来历不明的报失拖住车,不想把自己写进官家的问簿。可柳嬷嬷已经坐上亭前长凳,把手杖横在膝头,摆明不走。
亭卒也不愿无凭扣住整支施药队,便让报举者留下,与柳嬷嬷一同等入城核回前次京兆记录;其余人若无涉,可以先行。
沈照檀没有立刻答应。
柳嬷嬷却抬起手杖,敲了敲第二辆车的车轮:“药等不起,伤也等不起。走。”
跟车的两名女眷随她留下。沈照檀看清亭内外都有行人,青衣人也被要求名,这才命车队继续。
那匹青骢留在巡亭外,矮黄马却隔了半里又跟上来。
少了柳嬷嬷与一辆车,方川没有因此安全。到第一处施药村时,路旁已经围满等药的老人孩子。两辆车按旧例停在晒药场,药婆支棚看诊,何逢生卸下煎药锅。方川须从这里随西岭药圃来接药材的队伍继续往西。
骑矮黄马的人终于等不住了。
他趁众人围着领药,伸手抓住方川的衣领,口中喊的是“逃奴”,另一只手却直扣少年受伤的右肩。
方川脸色骤白,没有与他硬扯。他左手猛地拍向车辕下悬着的药锣。
当——当——当——
三声急响压过晒药场。
这是施药车沿路遇抢药、伤人时才敲的警声。药婆放下药勺,排队的村民也齐齐回头。方川趁那人一怔,从他臂下退开,在晒药场的白灰地上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指向城门验过的行录副签。
沈照檀站到二人之间:“你他是逃奴,卖身契呢?”
那人拿不出来,仍想抓人。长风没有拔刀,只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在药车明处。何逢生已经跑去敲村口示警木梆,里正带着几名青壮赶来。
一个有名有姓、刚从城门自愿出行的伤者,与一个无文书、专扣伤肩的陌生人,谁更像在抢人,不须再查半日。
那人挣开长风便跑,连矮黄马都顾不得牵。村中青壮没有追远,只把马扣在晒药场,等他拿凭据来领。
方川站在白灰写成的姓名旁,额上都是冷汗。沈照檀问他还能不能走。
他没有逞强点头,先让药婆重新看过肩伤。确认只是被碰痛、没有再次裂开后,他才写:我自己走。
西岭药圃的队伍已经在村外等候。没有谢府车,也没有藏人的箱笼,只有六头驮药骡、十余名采药人和一条通往邻县的山路。
沈照檀送到界碑前便停下。
方川取两根新麻绳,各打成一枚双环结。一枚系在自己腕上,另一枚交给长风。随后他跟着采药人越过界碑,没有回头,也没有被谁抱上车。
青黛随方川继续往西,待他在药圃养稳肩伤,再送往下一处济春堂常年收药的庄子。沈照檀则与长风、何逢生折返。
经过巡亭时,亭卒遣人入城核回的京兆问录已经送到。上面清楚记着柳秋娘自愿入谢府、未遭扣留。报举的青衣人不肯留下真名,早已借口如厕翻过矮墙。柳嬷嬷在长凳上坐足两个时辰,见沈照檀回来,只问了一句:“人过去了?”
“过去了。”
她这才扶杖上车。
午前,车队重新经过山脚茶棚。长风下马,将方川留下的双环结系上药幡,又按岳秉义的约定,把褪色幡尾挽成一道活扣。
风从西面吹来,青幡展开。
它替已经走远的少年清了一件事:他不是被谁藏出了城,也不是被谁拿去换一张证词。
他自己走过了最后一道关口。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