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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破不成的案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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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昌完那段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台上的灰尘照得发亮,浮尘在光柱里缓缓上升又下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反复托举着,始终没有定。陆卫东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的搪瓷缸子已经凉了,他没有端起来。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顾德昌已经把那段话完了,才开口问:“那批军火,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德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像在想该怎么。“没有直接出现过。但我在那之后的几年里,陆续听到过一些零碎的东西。”他顿了一下,“1983年冬天,哈尔滨铁路局那边报过一起案子,在货场发现了一批没有标签的物资,已经运走了。但货场有人注意到那批货的包装方式和牡丹江这边一样——油布,铁皮包角,木箱尺寸和重量也对得上。当时负责受理的民警去查了,但没有找到源头。货场那批货是临时调拨,调拨单是从哈尔滨铁路局内部发出来的,没有经过地方公安的备案。”

陆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调拨单有存根吗?”

“有,但是复印件,原件被回收了。”顾德昌的声音不高,“我当时托人查了那批货的调拨编号,发现那个编号对应的是另一批物资——一批从齐齐哈尔发往佳木斯的农机配件,日期和那批军火出现在货场的时间对不上。也就是,有人用一份合法的调拨单,给一批不合法的物资做了掩护。”

龚强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推进,像是在同时核算两道不同的时间线:“用合法调拨单掩护非法物资,这需要内部有人配合。能接触到调拨单存根的人,级别不会太低。”

“对。”顾德昌,“我当时也觉得,这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了。刘明远只是货场调度员,他只能抹掉卸货记录,但调拨单是铁路局内部才能出具的。能同时接触到调拨单和货场调度记录的人,在铁路系统里至少是科室负责人级别的。我后来查过1983年哈尔滨铁路局调度科的人员名单,发现了一个名字——赵振国。”

陆卫东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赵振国——正是刚才顾德昌提到那个签批刘明远调令的人。

“赵振国当时是哈尔滨铁路局调度科副科长,负责物资调拨的审批和记录。1980年之前他一直在牡丹江铁路分局工作,和刘明远是上下级关系。刘明远调来哈尔滨之后,赵振国是他的直接上级。1983年那批货出现的时候,赵振国已经在调度科干了将近两年了。”顾德昌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我查了赵振国在牡丹江期间的调拨记录,发现他在1979年到1981年之间,曾经手过几笔向边境林场方向调拨的物资——木材、建材、机械设备,都是正常物资,看不出问题。但有一笔记录引起了我的注意:1980年冬天,有一批‘机械配件’从牡丹江发往黑河方向,数量和体积都偏大,但调拨单上的备注栏是空白的。那批货的接收单位写的是‘黑河边境林场物资站’,但这个物资站在1981年就被撤销了,查不到任何接收记录。”

韩冰一直没有话,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您后来有没有查过赵振国的调动记录?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铁路系统的?”

“查过。”顾德昌,“赵振国在1985年调离了铁路系统,去了省物资局。按他的档案应该已经移交了,但我当时去物资局调他的档案时,那边他的档案还没有转过来,要等一段时间。我等了三个月,再去的时候,那边档案已经转走了,转到了省计委。我又去了省计委,省计委的人没有接收过这份档案。”

“也就是,赵振国的档案在调动过程中丢了?”

“丢了,或者被人拿走了。”顾德昌的声音不高,“我当时也没有办法继续追查。没有档案,就没有履历,没有履历就无法核实他在调动前后的活动轨迹。我只能把这条线暂时放在那里。”

陆卫东把这几个时间点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赵振国1979-1981年在牡丹江,经手过黑河方向的物资调拨;刘明远1981年秋天在牡丹江货场抹掉了军火的入库记录,1982年初调往哈尔滨,直接归赵振国管辖;1983年冬天,哈尔滨货场又出现了一批包装方式相同的物资,用的是赵振国管辖范围内的合法调拨单掩护。

“赵振国离开铁路系统之后,您还有没有追查过他的下?”陆卫东问。

“1987年的时候,我在省物资局的一次工作对接中碰见了一个老同事,他他在物资局的旧档案库里见过一份赵振国的借阅记录,是调离物资局之前被人调走的。他记了一下那本记录册的编号,后来去查的时候,发现那一页已经被撕掉了。”

“撕掉了?”

“对。一整页,从装订线上被裁掉了,切口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切的。那一页前后两页之间隔着一张空页,很明显少了一页。前后页的内容都是物资调拨的月度汇总表,唯独少了那一页,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动了窗台上那本翻开的旧笔记本,纸页哗啦哗啦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了中间某处。陆卫东的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那您觉得,赵振国现在还在哈尔滨吗?”

顾德昌想了一会儿:“他如果还在哈尔滨,他会在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待着。他不是刘明远那种人——刘明远靠的是调令、是手续,是靠系统内的流程来掩护自己。赵振国不是。他靠的是档案消失、记录被撕掉、调令被特批。他不需要躲,他只需要把自己从所有能查到他的流程里移出去。”

陆卫东的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动笔了。他把笔记本合上,但手指还按在封面上:“那批军火,最后有可能流到了哪里?”

顾德昌沉默了一下:“我查过那条路。”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放下,“林区专用线的尽头,是黑河方向。黑河再往北,就是边境线。那批军火如果想要出境,黑河是最近的通道。但我没有证据,只有一条路的走向。”

陆卫东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顾老,您留给我的那摞材料,我会仔细看的。刘明远、赵振国、黑河这条线,我都会顺着往下走。”

顾德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在身后的白墙上铺开一片深灰色的轮廓。“那不是我留给你的。是案子留给你的。我只是替它保管了一段时间,现在轮到你了。”

陆卫东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龚强和韩冰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在拐过楼梯转角之后渐渐变轻,然后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接住,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人走出老干处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楼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像一道被风压弯的线条。龚强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呼出一口白气:“顾老讲的那些东西,比卷宗里写的多太多了。卷宗里只有时间、地点、物证,他讲的那些细节,很多都没在纸面上记过。”韩冰站在他旁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确实没有都写进去。赵德胜的档案被撕掉那一页,他在卷宗里只提了一句‘档案异常’,没有细。刘明远那封调令信,卷宗里也没有附那个复印件。”陆卫东站在台阶最把那些影子搅碎了又拼起来:“他写卷宗的时候,是还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不写进去,是因为他还在查,还想自己往下走。他今天出来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继续破案了。”他侧过头:“先回去把赵振国的名字和那批黑河方向的物资记录单独列出来。他在省物资局待过,他留下的痕迹不会只有那一页被撕掉的借阅记录。”龚强点了点头,韩冰也没有再问。三个人上了吉普车,引擎响了两次才打着火,车身在冷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成一片薄薄的灰雾。车窗外的街景正在向后退去,越过那些老旧的店铺和居民楼,向省厅的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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