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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边贸旅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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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二十分,绥芬河车站前广场。

风雪压得极低,将天与地连接成一片白茫茫的惨色。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柴火烧焦的味道、苏联卡玛斯大卡车粗重的柴油废气,以及熟食摊上煮猪杂汤的滚滚热气。

对于1990年的绥芬河来,这地方既是发财的天堂,也是藏污纳垢的决口。自从两国边贸口岸陆续放开,关内的“倒爷”、本地的跑单流子、边境的走私客,全跟过江之鲫似地往这儿扎。穿毛皮大衣的苏联商人揣着卢布在黑市换大团结,提着尼龙编织袋的中国倒爷用罐头、皮夹克换手工业配件。人流混杂,鱼龙混杂,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躁动。

刘国栋站在“绥芬河边境贸易服务社”对面的烟摊旁,将嘴里的白大兔奶糖咬得嘎吱作响。

“巧”,其实一点也不巧。

在1990年的绥芬河,不靠公家批文、没正规护照的“黑户”,要想在边境脚并联系境外走私渠道,能选择的地方屈指可数。这座二层楼挂着边贸服务社的牌子,暗地里却是黑市倒爷和走私贩子的集散地。只要花上两块钱床位费,不要身份证,登记个假名字就能住下。张山——或者现在的“郭连城”,选在这儿脚,是他这种亡命徒唯一的选择。

“国栋,确定是那子?”

绥芬河市局刑警大队队长马长春猫着腰凑了过来,身上裹着一件压得平整的八九式警服大衣,耳朵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捏着一把已经掀开保险的五四式手枪。

“错不了!”刘国栋低声道,眼眶里的血丝因为兴奋而微微胀大,“那只右手……拇指和食指间缩成一块疤,跟牡丹江胡金山的一模一样,跟矿务局档案上的记录也一样!马队,二楼204房,后门让兄弟们堵死没有?”

“放心吧!”马长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后院穿过去是铁路货场,我已经安排四个兄弟带着双管猎枪和栓动步枪蹲在木材堆后面了。只要他敢跳窗,直接按雪壳子里!”

“走!跟我上楼,动作要快,绝对不能让他拔枪!”

刘国栋一把拉高大衣领子,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五四式枪柄,踏着积雪,大步流星地朝边贸服务社那扇漆皮剥的木门走去。

……

服务社的走廊狭窄而昏暗。

地上的木地板因为年久失修,被带有黑泥冰渣的鞋底踩得稀烂,散发着一股湿羊毛衫、酸菜缸和劣质苏联白酒掺杂在一起的怪味。两旁间隔极窄的木门里,不时传出粗鲁的俄语咒骂女人的声音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刘国栋和马长春一前一后,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摸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204房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弱的光亮。

刘国栋跟马长春打了个眼神手势:马长春贴在门框左侧,手枪下垂,随时准备踢门;刘国栋则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从走廊尽头的保洁车里拿过一只满灰尘的铝制水壶。

“笃笃笃!”

刘国栋抬手敲响了漆皮开裂的木门,把嗓子放得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东北旅馆服务员特有的耐烦劲儿:“204的!开门!省里来查卫生和边防登记的,顺便给你们送开水!”

屋里原本隐约传来的翻动纸张声瞬间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沉寂。

刘国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听到屋里有人脚步极其轻微地踩在松动地板上的“咔哒”声,并且那脚步声正缓缓朝窗户的方向退去!

“他要跑!踢门!!”

刘国栋暴喝一声,扔掉水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锁处!

砰!!

腐朽的门板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场景瞬间一览无余——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两张铺着脏污被褥的铁丝床。一个身高一米六七左右、肩膀极宽的矮壮汉子正半跨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革手提包。

听到门响,那人猛地转过头来!黑红脸膛,高颧骨,眉心深处赫然留着一道极浅的白疤,两只眼睛泛着凶狠的光,正是隐姓埋名了整整五年的张山!

“警察!别动!把手举起来!!”刘国栋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瞬间顶了上去,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张山的眉心!

张山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只布满烧伤痕迹的右爪微不可察地朝腰间摸去——在他的裤腰带上,赫然插着一把将枪管锯短了的自制双管猎枪!

“找死!!”

刘国栋根本没给对方拔枪的机会,猛地一个虎扑,整个人如同一头怒吼的猛虎,借着惯性将张山从窗台上硬生生顶了下来!

轰隆!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将旁边的一张木桌撞得粉碎!桌上的茶杯、烟灰缸摔了一地,碎玻璃溅得四处都是!

张山困兽犹斗,那股在黑煤窑里练出来的蛮力爆发开来,右手凭着本能狠狠扼住刘国栋的脖子,左手发疯般往腰间抓枪!

“去你妈的!!”

马长春随后冲了进来,抬起重型的牛皮警靴,冲着张山的右肋狠狠就是一脚!

咔嚓一声令人酸倒牙的骨裂声响起,张山惨叫了一声,扼住刘国栋的手松了开来。刘国栋趁势翻身压在张山身上,左手狠狠按住张山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带有玻璃渣子的地板上,右手拿出沉甸甸的手铐,咔嚓一声,将他的双手反剪铐死!

“别动!再动一枪打碎你的狗头!!”刘国栋按着张山,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白气喷在张山的脖子里。

张山被碎玻璃扎得满脸是血,趴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剧烈喘息着,嘴里吐着带血的唾沫:“官爷……官爷饶命啊!我就是来边境倒卖点皮大衣的……我没干坏事啊!”

“郭连城!张山!你特么装什么蒜!!”

刘国栋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双眼通红地咆哮道:“黑龙江省公安厅特案组!麻山三号抽水站!地下车床!714-22高压合金钢管!还有你写的那本记录‘5.12’劫钞案的日记!全给老子们挖出来了!你还在这给我装呢?!”

听到“麻山”、“714-22钢管”和“日记”这几个词,张山原本还带着凶光和挣扎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的瞳孔极度收缩,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瘫在地上,嘴唇剧烈哆嗦着,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在深山老林废弃风井里整整五年的地下作坊,竟然在这个早上被警方连根拔起!

马长春从张山的腰间拔出那把短猎枪,又拉开他那个沉甸甸的皮包。

包一打开,屋里所有的刑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包里除了两大沓成包的苏联卢布和伪造的边境通行证外,赫然放着整整十块沉甸甸的黄金金条!

看来这是当年“5.12”劫钞案之后他把抢来的前和这五年赚来的钱都换成了金条!

刘国栋一脚踩在张山的背上,眼角泛起了热泪,“五年了……刘,兄弟们,我们抓到这鬼东西了!”

刘国栋猛地转头盯着张山,厉声呵道:“关德魁呢?!关老虎在哪里?!”

张山面如死灰,眼里的防线彻底崩溃,嘴角抽搐着道:“关……关老虎在南货场……他……他找到了俄国走私车队的头儿,买了今天上午十点半发往苏联格罗捷科沃的集装箱货车……他现在正躲在三号木材堆垛后面的烘干房里待命……”

刘国栋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破旧的闹钟——九点三十五分!

距离关德魁逃往境外,只剩下不到一个时!

“马队!”刘国栋转过头,眼神坚毅如铁,“留两个人看住张山!其他人跟去南货场!绝对不能让关德魁跨过国界线半步!”

……

与此同时,上午十点二十五分,鸡西市矿务局行政大楼。

这是一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红砖建筑,高大、沉重,墙体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大楼内部漆着上绿下白的油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泥湿气、档案纸张的陈旧味以及算盘珠子碰撞的打击声。

作为鸡西市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矿务局机关大楼平日里总是严肃而安静,着装整洁的干部们端着搪瓷茶杯在走廊里穿梭,处理着涉及几万矿工的生产与资金调度。

三楼,资金科副科长办公室。

室内的铁炉子烧得旺盛,将空气烘得暖洋洋的。

资金科副科长薛贵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灰色毛料西装,鼻子上架着一副精制的黑框眼镜。他正低着头,拿一只钢笔在《1990年第二季度矿山设备更新调拨单》上快速签署着自己的名字。

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尽显机关领导的威严。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微微发黄的黄铜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古旧的光泽,戒指顶端刻着一个清晰的“财”字。

“薛科长,这是市局保卫处送过来的联防通报,请您过目。”一位年轻的女打字员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薛贵抬起头,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好,辛苦了,放这儿吧。”

女打字员礼貌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木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薛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捏出一块带有浓重樟脑丸味和中药味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晨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跳得人心烦意乱。

他抬起左手,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擦着无名指上的黄铜戒指。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当年靠着那十八万现金里分到的大头,他暗中在哈尔滨和北京购置下了两处房产,甚至还给在省城念书的儿子铺平了道路。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鸡西矿务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中层干部,是廉洁奉公的模范。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漆黑的深夜里,他眼前总会浮现出1985年5月12号省道201线上,那辆被高压合金钢管炸弹炸成铁架子的黄河牌大卡车,以及那三个倒在血泊里的警察。

“怕什么……张山和关德魁早就拿着钱跑绥芬河去了,死无对证。”薛贵喃喃自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浓的铁观音,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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