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2/2)
“胡闹!”沈巍然猛地转身,厉声打断他,“收起你那些绿林土匪的做派!现在是什么时局?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韩靖邦一动,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立刻就能炸营!更何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波澜,语气变得极其严肃:“韩靖邦有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背景,与关东军那边关系盘根错节。眼下日本人势大,我们在很多方面……还需要他这条线从中斡旋,维持表面上的平衡。杀他容易,杀完之后呢?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们现在还承受不起!”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沈巍然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的夜色,“忍字头上一把刀,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沈浩轩撇了撇嘴:“行行行,你了算。”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明的不行,暗地里给那两个老家伙使点绊子总还是可以的。
沈巍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收着点,等我消息。”
夜深人静,沈巍然处理完手头积压的紧急公文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卧房,一身疲惫仿佛浸入了骨髓。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在床沿坐下,手肘支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掌中,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想将满脑的纷杂与倦意一并驱散。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宋清韵早已卸了钗环,正就着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翻着书页,暖光柔化了她侧脸的轮廓。
见沈巍然这般情状,她轻轻放下书,安静地走到他身边,将一杯安神茶递到他手边。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巍然紧锁的眉头。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暖意沿着瓷渗入皮肤。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妻子,而是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过度使用后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那边,”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指代过于模糊,却又不想直接点破那个名字,只含糊地续道,“怎么样了?”
宋清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细微的心疼。
她如何能不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看着丈夫紧抿的唇线和刻意避开的目光,心中明了,白日里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惩戒,看似铁石心肠,实则他自己心里,也未必好受。
宋清韵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我给他擦了药,那手心肿得老高,碰一下都疼得直吸气。本想让他赶紧睡下,谁知这孩子…脾气倔得很,非不肯睡,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把那篇文章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
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复杂:“巍然,这孩子…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和坚持。他听话,但并非全无思量。”
宋清韵的声音愈发轻柔:“后来,我见他疼得实在厉害,笔都拿不稳了,便想将纸笔收走。他却猛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住纸角,抬起头看我,眼圈还是红的,眼神却异常执拗,哽咽着:‘娘…娘,以后…要听大哥的话…’”
沈巍然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
但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熄了床头的灯,“睡吧。”
黑暗中,他闭上眼,白日里韩靖邦跋扈的嘴脸、沈知闲惊惶的泪眼、以及想象中那孩子灯下倔强执笔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这份超出预期的倔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冷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