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糖葫芦（1/2）

日子悄然滑过几日，帅府里因着沈浩轩的“养伤”，表面平静了些，暗流却依旧潜伏。

沈巍然一面处理堆积的军务与各方势力的试探，一面也惦记着前些日子强力推行的几项稅改，不知在民间究竟激起了怎样的水花。

这天傍晚，天色是那种将雨未雨的灰蓝，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沈巍然难得在日前处理完了手头最紧要的公文，他决定趁着这暮色，微服去街上走走，亲耳听听市井之声，亲眼看看稅改推行后商铺坊间的反应。

此念一动，他便换了身寻常的鸦青色棉布长衫，戴了顶深色呢绒礼帽，又随手拿了条素色羊绒围巾松松围在颈间。

这一身装扮，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军人锋锐与冷厉，衬着挺拔的身姿，倒真像位从南方来此游学或经商的年轻先生，温文里透着不容觑的沉稳。

他在心中盘算着路线，正好可以绕到新式学堂那边，顺路接知闲放学。

这所新式学堂设在城东一处相对清静的老街。

它的前身是光绪年间的一座“崇正书院”，门楣上那方刻着“明理修德”的旧木匾并未摘下。而其下新嵌的一方汉白玉碑，则以一种更坚硬的姿态宣示着现在。

碑上是沈巍然亲笔题写并命人镌刻的校名

“北新城第一示范学”

那字是颜筋柳骨之外，更见少见的徐浩楷体，撇捺间，沉稳如铸，透着武将的千钧之力。

一旧一新，一木一石，沉默地诉着此地的变迁，也诉着主人推陈出新的决心。

年前，沈巍然力排众议，顶着“毁弃圣贤之地”的骂名，执意将这座几乎荒废的老书院，从守旧乡绅手中“借”了出来。

但官署的拨款，杯水车薪，且拖延日久。

宋清韵见不得丈夫深夜独对烛火时，那紧锁不展的眉头与无声叹息。

她娘家本是殷实商户，自己又天生一副玲珑心窍，便不动声色地变卖了几样陪嫁时压箱底的首饰，又悄悄从那间她以化名入股、在天津经营得风生水起的绸缎庄里，抽出了大半年的红利，一笔一笔，悄无声息地填补进去。

这才终于让那荒芜多年的院，重新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此时沈巍然踱步至学堂门口，里面恰好传来放课的钟声，清越悠长。穿着统一藏青色学生装的少年们鱼贯而出，或三两成群笑，或独自抱着书本匆匆而行。

沈知闲通常是在后面的。

他年纪，功课又抓得紧，往往会被先生多留片刻单独指点，或是自己收拾笔墨慢了些。今日也是如此，等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学堂大门时，门口已显得空荡了不少。

他低着头，心里默默背诵着下午国文先生讲的段，脸上带着惯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忽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闲儿。”

沈知闲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

暮色苍茫里，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长衫礼帽，身姿颀长，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人脸上惯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严苛线条，似乎也被这身寻常衣着和渐浓的暮色柔化了几分。

他就那样站着，

那一瞬间，沈知闲有些恍惚。

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执掌北三省生杀大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帅，也不是那个在祠堂里、书房中，会因他背错书、写错字而沉下脸、举起戒尺或藤条的严厉长兄。

仿佛真只是无数个黄昏里，前来接弟弟放学的寻常兄长。温和，有礼，或许有些严肃，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些无情的责罚。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跳跃了一下，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

沈知闲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因这冒出来的“大不敬”念头而加速狂跳起来。他慌忙跑着穿过街道，来到沈巍然面前，垂手站定，习惯性地先唤了一声：“大哥。”

声音里带着心翼翼的恭敬，还有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恍惚。

他悄悄抬起眼，又飞快地垂下，大哥这身打扮…真好看，也真…陌生。让他几乎不敢认。

“嗯。”沈巍然淡淡应了，目光掠过他脸上细微的恍惚与紧张，并未深究，只平静道：“我正要去那边办点事。走吧，顺路一道。”

完，他便转身，负手缓步朝街市的方向走去。

沈知闲连忙跟上，后半步，看着大哥在暮色中长衫随着步伐微微拂动，竟无端让他想起书里写的“温文尔雅”四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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