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糖葫芦(2/2)
这奇异的错觉,让沈知闲一路都有些不真实感,忍不住在后面悄悄撇了撇嘴,
天知道,昨天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大哥,还在书房里因为他洋文单词错得太多,用戒尺把他手心抽得又红又肿,还不许他哭出声。
沈巍然带着他往摊贩林立的街巷中“闲逛”而去,那正是他今日微服视察税改民情的所在。
暮色中,街道上弥漫着炊烟与尘灰的气味。
行人步履匆匆,贩的吆喝声也带了归家的倦意。
沈巍然走得不快,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铺面、挑担的货郎,偶尔停下来,与看似寻常的商贩或路人低声交谈几句。
转过一个街角,一股糖葫芦的焦甜香气,撞进了鼻腔。
那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正倚在墙角,懒洋洋地吆喝着。
这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开了沈巍然记忆深处那扇上了屈辱之锁的门。
大概…也是知闲这个年纪,甚至更些。
帅府高墙外的巷口,也有这样的贩叫卖。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心里藏着对那抹鲜红甜脆的渴望。
攒了几个铜板,趁着父亲不在,偷偷溜到府门外,满心欢喜地接过了一根最大最亮的糖葫芦。
那酸甜的香气近在咫尺,他甚至没来得及舔上一口……
父亲骑着马恰在此时回府。
沈其尧从马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捧着糖葫芦、脸上还带着得意笑容的长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当着众多侍卫、门房、乃至路过行人的面,几步上前,劈手夺过他视若珍宝的糖葫芦,狠狠掼在地上!
坚硬的军靴随即踏了上去,用力碾磨,将那晶莹的红果和脆甜的糖壳,连同他雀跃的童心,一同碾碎在青石板上,化作一滩黏腻肮脏的污渍。
然后,冰冷的马鞭带着风声抽在了他的背上。
“没出息的东西!”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你以后要扛起沈家家业,是要在尸山血海里趟出一条路的人!你的舌头,只该尝血的味道,不该贪恋这点子甜腻!软弱!”
那顿鞭子不算太重,却刻骨铭心。
从此,糖的甜香,在他心里便与“软弱”、“耻辱”划上了等号。
他再也没碰过任何甜食,仿佛那是会腐蚀意志的毒药。
此刻,看着那熟悉的糖靶子,沈巍然脚步顿住了。
一种极其复杂、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情愫,悄然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摊走了过去。
他高大的身影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硬气质,与这温软琐碎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贩被他吓了一跳,连吆喝都忘了,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爷”,半晌才想起招呼,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位爷,给少爷来一串?都是今早新蘸的,糖脆着呢!”
沈巍然的静静地看着那些在灯火下闪烁着琥珀般光泽的糖葫芦。
然后,他回过头,对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沈知闲,招了招手。
“宝儿,过来。”
沈知闲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大哥从未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
他步挪过去,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在大哥身边。
沈巍然的目光,在了弟弟紧绷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源自记忆深处巨大的阻力。
然后,沈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要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