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秤(2/2)
年轻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费了力气才挤出来,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认真:“我服。”
宋既白没应声,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影里,他清癯的面容纹丝不动,唯独手指收紧了片刻。
那夜的风声没能关在营门里。
赵德柱让人抬回北新城的第三天,老帅沈其尧就知道了。
不单知道,还知道得更“全”些。
据赵德柱趴在担架上,对着前来探视的副官处长老泪纵横,大侄子如今眼里只有那个姓宋的教官了,军棍打在老弟兄身上,寒的是大帅当年的心;又宋既白在众人面前撂过话,“军人无少爷,战场无父子”
这些话传到沈其尧耳中时,侍从室的人都低了头。
老帅没动声色,只摆了摆手。
半月后,沈巍然回到帅府禀报军务。议事完毕,旁人尽数退下,沈其尧立在窗前,背对着他,半晌无言。
然后马鞭了下来。
没有问,也没有听解释。
沈其尧打他,从来不问。
鞭梢撕裂空气,裹着积压了半月的雷霆,一下,又一下。沈巍然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衬衫很快洇出深色。
他还是没出声。
不辩解,不提赵德柱在窑子里搂着女人的事,不提那纸入城时亲手张贴的安民告示,也不提老师那夜过的话。
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尚未褪尽,此刻又覆上新伤,一层叠着一层,像沉默的年轮。
沈其尧收鞭时气息微促。
他看着儿子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唇角,忽然觉得这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把什么都咽下去,甚至好像许久没有听到他像浩轩那样叫他爹爹。
“骄兵必败。”沈其尧只了四个字。
“是。”沈巍然叩首,声音平稳,“巍然记住了。”
他确实记住了。记住的却不只是这四个字。
走出书房时,暮色四合,廊下侍从不敢抬眼。
沈巍然一步步踏过青石板,背上火辣辣的疼顺着脊骨往上蹿,他却忽然想起老师过的话。
这疼,将来是你的秤。
原来有些重量,生来就要压在他身上。
而有些话,一辈子不必出口,也会有人懂。
或者,一辈子也未必有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