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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深宅私语与往昔悲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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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着摇头:“这话半真半假。孕期不便赶路是真,可我心底……终究是忌讳的。毕竟那时海妹虽怀着身子,眉眼间那份少妇的风韵却不减反增,连我看着都觉得动人,何况是老爷?”

“初到上海那半年,我忙着安顿,忙着照顾时南,忙着应对沈姨娘,倒也真把接人的事搁置了一阵。”马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等我终于腾出手来,连住处打点好了,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的声音突然艰涩起来:“那日沈姨娘来请安,起老爷前夜醉酒,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了许多。她老爷醉眼朦胧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叹道:‘你这肌肤虽白,却不及海妹那般温软如玉……那丫头的性子更是难得,像水做的,从不与人争抢。’”

马氏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沈姨娘当时掩着嘴笑:‘太太您可笑不可笑?老爷竟拿个乡下丫头跟咱们比。不过话回来,能让老爷惦记这么些年,想必是个妙人儿。’”

“她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马氏的声音发抖,“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老爷从未忘记海妹!甚至在我与他同床共枕时,他心里竟还装着那个远在乡下的女子!”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马氏闭上眼,泪水滑,“我害怕了。若真把海妹接来,以老爷这份念念不忘,以她那般容貌性情,这后宅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沈姨娘尚且如此难缠,若再来一个让老爷真心惦记的海妹……”

就因着这鬼使神差的猜忌和恐惧,我临时改了主意。”马氏的声音充满了自责与苦涩,“我以初到上海,诸事繁杂,宅邸也需时间整顿为由,劝老爷暂且缓一缓,再接海妹过来。老爷当时心思多在生意和沈姨娘新生的女儿身上,见我的也有几分道理,便没再坚持。这一缓……就再也没能接成。”

“现在想来,我真是自私又狠心。”马氏的眼泪终于了下来,她用手帕擦拭着,却越擦越多,“我把海妹一个人扔在乡下,让她没名没分地生下你,独自忍受乡里人的闲言碎语。啊全听后来也娶了别人,没过几年就得病死了。海妹就这么一个人,带着你,在乡下苦熬了十几年。一个弱女子,既要操持生计,又要护着你周全,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最后还走得那么早……”

马氏泣不成声,那份积压了多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我对不起海妹……我真的对不起她……我毁了她的一生……”

林婉音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对海妹悲剧命运的无限悲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主母的私心和时代的桎梏,就这样被无声地吞噬、碾碎在了旧社会的泥沼里。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名叫海妹的年轻女子,如何在乡间的孤灯下,守着无望的等待,一点点耗尽了青春和生命。

马氏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红着眼睛,看着林婉音,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婉音,我今天跟你这些,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我做的孽,我自己清楚。给你这些钱,也弥补不了什么。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有几个是真正快活的?起来是主子,是太太,可谁又不是被命运、被男人、被这吃人的规矩摆布着?”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悲凉:“都宅门深深,可在我看来,这宅子里,哪是住着人?分明是住着一群被抽走了魂、戴着面具的鬼!为了生存,为了地位,为了孩子,不得不争,不得不抢,甚至不得不去做一些违心的事。你我自私也好,狠毒也罢,我马秀兰在这林家后宅挣扎了大半辈子,手上或许不干净,心里也未必全然泯灭了人性,但……终究是无可奈何。”

“如今你也嫁了人,进了另一个深宅。”马氏的目光带着历经世事的审度,“陈家门第高,规矩严。绍衡那孩子…性子冷硬,心思深沉,你往后的路,怕是不易。”她语气低沉,带着洞悉后的无奈,“我只盼着,你能比海妹,比我,都能活得…更像个人样。”

罢,马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几分主母的持重。她朝门外唤了一声:“翠,进来。”

门帘掀动,之前伺候过林婉音的丫鬟翠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太太,五姐。”

马氏指向侍立一旁的翠,对林婉音道:你初入陈家,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翠前些日子伺候过你,是个稳妥的。往后就让她跟着去吧,规矩上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要办什么事,尽可差遣她。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林婉音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翠,恰对上那双带着几分忐忑、又隐含期待的眼睛。只这一眼,她便领会了马氏的深意——这既是给她的助力,又何尝不是一种补偿。无论如何,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宅里,能得一个熟悉的下人在旁照应,终究是件好事。

她起身,再次向马氏郑重行礼。这一次,感激中带着几分真切——无论马氏出于何种考量,这份实惠终究是在了她手中。女儿谢母亲体恤。

马氏疲倦地摆了摆手:去吧。往后......好自为之。

这番话,连同翠的安排,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林婉音心上。望着眼前这个卸下强势面具、流露出脆弱与悔恨的马氏,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这个时代加诸在女性身上的共同桎梏。无论身份尊卑,似乎都难逃被安排、被牺牲的宿命。

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带着新指派的丫鬟翠,林婉音缓步走出马氏的房间。午后的阳光洒肩头,却驱不散心底透出的寒意。海妹的悲剧,马氏的无奈,如同两幅沉重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反复交叠。

吃人的鬼——马氏这个词,何等精准。这个世道,对女子而言,何尝不是一座无形的牢笼?礼教、规矩、天命,都在一点点蚕食着她们的自我与尊严。

一股强烈的不甘从心底涌起。不,她绝不能重蹈海妹的覆辙,也不能像马氏那样,在争斗与无奈中耗尽余生。她是东野安琳,骨子里刻着自由与独立的印记。即便前路艰险,她也定要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马氏给予的银元与丫鬟,与其是馈赠,不如是她在这生存棋局中获取的第一枚棋子。经济独立,是破局的第一步。这笔钱,或许就是她安身立命的开端。还有海妹留下的那枚透着蹊跷的玉佩......冥冥中,似乎一切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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