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话与钢笔(1/1)
夜色深沉,陈府大宅归于寂静。沐浴过后的林婉音穿着一身柔软的细棉睡袍,坐在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湿润的水汽。她手中拿着那枚从海妹处得来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古怪的纹路。
冰凉温润的触感依旧,那偶尔闪现的幽蓝微光和触电般的麻刺感,像是一个无声的谜语。“海妹妈妈,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这玉佩,和我来到这里,有什么关系吗?”她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对象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茫然。
将玉佩用一根红绳仔细穿好,戴在脖颈上,贴身藏着。冰凉的玉坠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她转而思考起更现实的问题。马氏给的那袋银元沉甸甸的,是她的“启动资金”,翠也算是个帮手。可接下来呢?该怎么迈出独立的第一步?
“囤积药品?”这个念头冒了出来。以东野安琳模糊的历史知识,似乎不久后就会有战乱,药品绝对是硬通货。凭借采购的经验,识别和囤积一些基础药物应该可行。但随即她就泄了气,“具体什么时候?在哪里打?需要什么药?我一窍不通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当年历史课就不光顾着看了!”她对这段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几个重大事件名称,细节全然模糊。
“信息,最缺的是信息。”她意识到,必须尽快了解这个时代。“看来,得从看报纸开始。还得是多种报纸,不同立场的,才能拼凑出相对真实的图景。”这是她当前能想到的最直接获取外界信息的方式。
思绪又飘到了白天的窘迫。回想婚礼后处理那些谢帖时,她握着毛笔的手抖得像筛糠,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活像鬼画符。大姐陈静怡当时忍俊不禁的表情,和陈母那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让她无地自容。陈母后来更是明确提醒,作为陈家媳妇,日后难免要接触管家事务,记账、批条都需亲手书写,字迹工整是最基本的要求。“唉,PPT做得好有什么用,到这里还不如一手毛笔字实在。”她郁闷地想,练字也迫在眉睫。
“要是能经济独立,干脆搬出去住……”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马上又被现实压垮。“陈绍衡会同意离婚吗?在这年头,离婚恐怕比我这手字还惊世骇俗吧?到时候别独立,可能直接就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了。”前途似乎布满了荆棘,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趴在梳妆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感觉前所未有的烦恼。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陈绍衡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刚洗漱过,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湿气。看到林婉音这副懊恼沮丧、把脸藏起来的模样,他脚步顿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新婚之夜她的激烈抗拒,以为她又是在为“夫妻义务”而恐惧。一股淡淡的烦躁涌上心头——今日母亲特意叫他过去,言语间皆是催促他多回房、早日为陈家开枝散叶的意思。对他而言,这种内宅的期望远不如军务来得直接,更像一种不必要的纠缠,令他心生厌烦。
林婉音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愁容。看到陈绍衡,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眼前还有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没解决。前面十几天,他要么宿在军营,要么回来极晚,她早已睡下,清晨他又早早离开,两人虽同住一室,却像错开的班车,相安无事。可今天,他显然不打算再缺席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用什么理由才能再次“蒙混过关”?装病?好像太假了……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月事来了。
然而,陈绍衡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掠过她因烦恼而皱起的脸,最终什么也没做,也没有质问。他走到床榻边,语气平淡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早了,歇息吧。”
这话让林婉音愣住了。她预想中的尴尬甚至冲突并没有发生。他这是……又放过她了?
或许是她脸上显而易见的错愕取悦了他,或许是他自己也确实疲惫且无意强求,陈绍衡难得地又多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今天累了。”这像是在为自己不主动找借口,也像是在安抚她不必紧张。
林婉音悬着的心顿时回了肚子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她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找话题,想打破这沉默的尴尬:“今天……谢谢你陪我回门。”这是真心话,尽管过程让她感慨万千,但他在场,确实让林家人不敢怠慢。
“嗯。”陈绍衡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他脱下外衣,准备歇息。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但至少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林婉音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声抱怨了一下当前的“痛点”,或许是想解释自己刚才为何烦恼:“母亲要我学着管家,可是……可是我字写得很难看,连谢帖都写不好……”她的话语里带着点自嘲和无奈。
陈绍衡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眼前闪过她行握手礼的大胆、品咖啡时的从容,那气度绝非乡下女子能有;可如今连字都写不好,却又符合她“缺乏教养”的出身。这种强烈的矛盾感,让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产生了更深的探究欲。他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造型简洁流畅,在这个普遍使用毛笔的年代,显得格外时髦且实用。
“先用这个。”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补充了一句关键的话,“毛笔费时,钢笔练字,见效快些。”这简单的建议,透出一股军人讲究效率的实用主义。
林婉音惊讶地接过。冰凉的金属笔身触感陌生又熟悉,这份意料之外的解围让她心头一暖。她抬起头,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模糊了些许。“谢谢……”她这次的感谢,带上了更多的真诚。
陈绍衡没再回应,只伸手拉了下灯绳,“啪嗒”一声,屋里顿时暗了下去,只余梳妆台上那盏玻璃罩子煤油灯,还跳跃着一簇昏黄的光晕。他就着这晦暗不明的光线,在外侧躺下了。
林婉音握着那支钢笔,指腹感受着笔身冰凉的流线型轮廓。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纷乱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起身,将钢笔仔细地放入梳妆台抽屉的里侧,动作轻缓,带着一种珍视。
做完这些,她才吹熄了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到床榻里侧躺下。黑暗中,男人的呼吸平稳而清浅,与她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悄悄侧过身,目光适应了黑暗后,能隐约描摹出他肩背的硬朗轮廓。
这个男人,如同深潭,表面冷硬,难以窥测内里。但今晚这支钢笔,却像投入潭中的一颗石子,让她隐约觉得,潭水之下或许并非一片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