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岁寒知近(1/2)
腊月二十三一过,陈公馆里年的气味便一日浓过一日。空气里浮动着糖瓜的甜香、新扫庭院尘土的清气,以及后厨日渐丰盈的鸡鸭鱼肉混杂的丰腴气息。陈母忙得脚不点地,指挥着下人洒扫庭院、准备祭品,嗓门都比平日亮了几分。
林婉音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热腾腾,闹哄哄,却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将她隔绝在外。热闹是他们的,她更像一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她跟着陈母学习辨认那些造型古拙的祭祀器皿,听着种种繁琐到近乎苛刻的规矩,心思却常常飘远。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竟已快一年了。时间快得令人心惊,又慢得让人恍惚。
转眼便是除夕。
下午,厅堂正中的祖宗画像被请出悬挂,香案上烛火高烧,摆满了鸡鸭鱼肉、时鲜果品、茶酒糕点。陈父领着全家男丁在前,女眷在后,依着辈分次序,肃穆祭拜。香烟缭绕中,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慎终追远,一种无声而强大的家族力量弥漫在空气里。
林婉音跟在陈母身后,依样画葫芦地行礼,目光却有些恍惚。这场景,奇异地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她想起另一个时空,每年除夕开饭前,爷爷也会在八仙桌上摆满半生不熟的菜品,点上两个红灯笼,郑重地去祖坟地绕一圈,是“接祖宗回家吃饭”。的她总觉得奇怪,桌上明明空无一人。半个时后,爷爷又会提着灯笼去“送祖宗”。直到那套仪式完成,一家人才终于能围坐在一起,吃属于活人的、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那时觉得是迷信繁琐,此刻想来,却是一种遥远而温暖的共鸣。
祭祖完毕,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大圆桌。红烧青鱼寓意“年年有余”,肉圆象征“团团圆圆”,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油光发亮,还有上海人家必备的笋干和年糕。
“多吃些年糕,年年高升。”陈母热情地给林婉音夹了一块。
林婉音道了谢,看着碗里那块莹白黏软的糕,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的抗拒。作为东野安琳时,她就不太爱吃年糕。并非它不好吃,而是童年时,家里的年糕要从腊月吃到次年三月,花样翻新却也难免腻味。她更偏爱妈妈拿手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滋味,是记忆里最鲜活滚烫的家味。还有老家那种用染了红色的糯米包裹芝麻馅、蒸出来像颗饱满杨梅的糯米团子……这些,都不会再出现在这张餐桌上了。
正微微出神,一双筷子却伸了过来,自然无比地夹走了她碗里那块年糕。她愕然抬头,只见陈绍衡神色自若地将年糕放入自己碗中,随即手腕一转,为她夹了一大块无刺的鱼肉到碟子里。
“不喜欢便不用勉强,”他声音不高,在热闹的饭桌上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吃点鱼肉也好
他看出来了。这个认知让林婉音心头微微一颤。她垂下眼,低声道:“谢谢。”
饭后,下人在院子里准备好了烟花爆竹。外甥女又兴奋又害怕,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陈绍衡拿了一支线香,走过去,沉稳地俯身点燃引信。
“嗤——”的一声,引信迅速燃烧。
随即,“嘭!啪!”
绚丽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炸开,流光四溢,瞬间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庞。那巨响远超林婉音的预期,她来自于一个城市早已禁燃烟花的时代,对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毫无心理准备,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缩了一步。
几乎在她瑟缩的同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覆上了她的耳朵。男人的气息骤然临近,带着干净的一丝凛冽的烟草气,将她半笼在身侧,仿佛为她隔绝出一方的、安全的天地。
林婉音愕然抬头,正对上陈绍衡低垂的目光。夜色与烟花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暗交替,看不真切情绪。他的手只是虚虚地挡着,并未真正紧密贴合,但那掌心传来的熨帖温度,和这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让她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
“怕响?”他低声问,声音在爆竹的轰鸣中有些模糊,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心尖。
林婉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被他手掌覆盖的那半边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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