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密语与乱云(2/2)
林婉音想了想,缓缓摇头:“懂的人少,也总有懂的。上海洋人、留学生不少,风险依然存在。”她脑中飞快地闪过现代看过的谍战片桥段,一个念头跳了出来,“要不……我们用拼音?”
“拼音?”毛镜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亮光。此时通用的注音符号与后世拼音体系迥异,一串由拉丁字母组成的拼写,在时人眼中无异于天书!
“妙啊!”他几乎要抚掌低赞,强行克制住,“就用拼音!哪怕被人看见,也只会当作是某种洋文的笔记或者密码,根本看不懂内容!这比任何加密方式都更隐蔽、更自然!”
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他们又简单确认了几个关键词语的拼写方式,以确保对方能够准确解读。这个过程带着一种隐秘的刺激感,仿佛两个地下工作者在对接头暗号,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安喧嚣,更是为这次密议平添了几分紧张与肃杀。
“记住,”毛镜昭最后郑重叮嘱,目光灼灼,“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这条线。一旦使用,意味着有重大发现或紧急情况。我会尽量每周三依旧来汲古斋附近转转,若见店铺关门或有异常,便会去图书馆查看。”
林婉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江陵大学图书馆、二楼古籍区、北窗第三架、段玉裁《文解字注》”这几个关键信息牢牢刻在脑海里。这不再仅仅是一个藏信的地点,而是她在迷雾重重的归家之路上,一个可能救命的坐标。
商议既定,两人都无心再多停留。毛镜昭先行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外面躁动的人海。
林婉音又在原地坐了片刻,定了定神,才起身下楼。
二哥林时西见她下来,勉强打起精神,关切地问:“要回去了?今日学得如何?”
“看了些金石拓片的图录,受益匪浅。”林婉音面上维持着温婉的浅笑,“二哥,我看街上气氛不太对,您也早些打烊吧。”
林时西叹了口气,摇摇头:“再守一会儿吧。这世道……唉,你自己路上心。”
辞别二哥,林婉音带着翠走出汲古斋。司机老张依旧如忠诚的影子般守在车旁,为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内,车子缓缓驶入街道。然而,与来时相比,不过短短一个下午的光景,街面上的气氛已然迥异。
一种无形的恐慌,像瘟疫般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发酵。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仿佛被一股焦躁的情绪攫住。人们步履匆匆,脸上不复平日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惶恐与仓皇。许多人的腋下、手里都夹着、提着大大的米袋、油瓶,甚至成捆的咸菜。
“姐您看,”翠贴着车窗,声地、带着一丝恐惧地,“那边米店……”
林婉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家平日生意兴隆的米店门前,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吵嚷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店铺那扇厚重的、本该大敞迎客的铁门,此刻却紧紧关闭,门上贴着一张刺目的白色纸条,上面是墨迹淋漓的几个大字——“今日无米”!
那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繁华都市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饥饿而狰狞的底色。
车子艰难地穿过人流。林婉音透过车窗,看到了更多乱世的征兆:
弄堂口,几个穿着朴素的家庭主妇挤作一团,交头接耳,脸上是夸张的惊惧,嘴唇飞快地翕动着,不知在传播着怎样骇人听闻的谣言。是“XX城已经被炸平了”,还是“敌军见人就杀”?这些未经证实的可怕消息,如同毒雾,侵蚀着每一个人脆弱的神经。
路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看似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正对着手里的存折和一叠钞票,愁容满面地计算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估算着家里那点可怜的存粮还能支撑多少天。
就连平日里最是吵闹、无忧无虑的孩童,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沉重压力,不再追逐嬉笑,只是紧紧牵着大人的衣角,睁着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恐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