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启程(1/1)
初秋的上海,凉意渐浓。枯黄的梧桐叶在萧瑟的风中打着旋,无力地在江陵大学寂静的径上。图书馆内,高大的拱窗外是灰白黯淡的天色,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只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冰冷而短促的光斑。
毛镜昭穿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腋下夹着几本线装书,步履比往常略显急促地踏进二楼古籍阅览区。这里一如他所料,空寂无人,只有岁月和尘埃在稀薄的秋光中静静悬浮。他的表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唯有镜片后那双时常带着学者般探究目光的眼睛,此刻深藏着难以察觉的焦灼与悲切。
一封措辞急促的电报,此刻正熨帖地躺在他内衫的口袋里,寥寥数字,却重若千钧——“父病危,速归”。
时间紧迫,他甚至来不及,也不能再去汲古斋与林婉音见上最后一面。任何非常规的举动,在这敏感时期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启动他们之前约定的那条隐蔽的生命线。
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靠北窗的第三个橡木书架。脚步无声地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在那排散发着樟木与旧纸混合气息的书架前站定。手指拂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最终,停在了右手边起第七本书——那套厚重、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文解字注》上。
他极其自然地抽出其中一册,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常来此处查阅资料的普通学者。翻开坚硬的封面,内页的纸张已然泛黄。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裁切得十分规整的白色便笺,上面没有称谓,没有款,只有几行用清晰钢笔书写的、在此时此地任何人看来都如同天书般的字母组合。
那是用他们约定的现代汉语拼音,并仔细标明了声调写就的简短信息:
“Fùqīnbìngwēi,jíguīānhuī.Guīqīwèidìng.Shíjúbùān,qiānwànbǎozhòng.Rúyǒujíshì,kěyīcǐfǎtōnglián.MáoJìngZhāo.”
(父亲病危,急归安徽。归期未定。时局不安,千万保重。如有急事,可依此法通联。毛镜昭。)
他将纸条仔细地夹入书页的中段,既不容易因随意翻动而掉,又非刻意藏在难以发现的角。合上书册,心翼翼地将其归还原位,仿佛它从未被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透过窗玻璃,望向外面枯索的秋景。战争阴云密布,归期未卜,前路茫然。这的纸条,这排沉默的书架,成了连接他与另一个孤独灵魂、连接他们渺茫归家希望的唯一坐标。一种沉重的使命感,压过了离愁。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然离去,身影消失在图书馆深邃的廊柱间,如同枯叶被风卷走,无踪无迹。
而在陈公馆内,林婉音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枯枝,心头萦绕的,或许是日渐紧张的时局,或许是陈绍衡近来眉宇间难以化开的凝重,也或许是……那枚贴身佩戴、依旧沉寂的月牙玉佩。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因远方一封突如其来的电报,而开始了新的转动。那条预设的、通往未知的秘径,已然无声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