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秋宴惊变(1/2)
战争的巨轮仿佛在泥淖中暂歇。因前线谈判与部队换防,上海意外迎来了一段喘息之机。陈绍衡与陈父得以从焦灼的战事中抽身,回到了这座依旧维持着体面与宁静的西式楼。
紧绷的弦一旦松弛,家庭便成了最温暖的港湾。恰逢陈父寿辰刚过,一家人决定在宅中补办一场简单的家宴,不请外客,只叙天伦。陈母格外珍视这次团聚,亲自指挥下人将宅邸装点得温馨而喜庆,试图以这份热闹驱散连日笼罩在家中的阴霾。
林婉音也早早备好了寿礼。她注意到陈父看报批文时总不自觉地将纸拿远,心知他是老花眼了。于是借着一次外出“为父亲挑选寿礼”的名义,由司机老张陪同,去了一家信誉颇佳的西洋钟表眼镜行,定制了一副精巧的老花镜。今日,正是取货的日子。
她坐在梳妆台前,心中却有些纷乱。又一个周三过去了,汲古斋那边依旧毫无音讯,毛镜昭并未如约出现。这种反常,让她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翠,”她起身,语气尽量平静,“陪我去眼镜行取父亲的礼物。”
车子驶向眼镜行。取了那副装在丝绒盒中的老花镜后,林婉音不经意般瞥向窗外,对前排的老张道:“时间还早,江陵大学就在附近。静怡姐姐前几日提起,想寻一本早年见过的《灵飞经》旧拓本,用以临摹,或许大学图书馆能有线索。顺路去看看吧,片刻就出来。”
老张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未多问,只应道:“是,太太。”
江陵大学图书馆依旧静谧。林婉音让翠在一楼等候,自己径直走上二楼。她的心跳有些快,脚步却维持着从容。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定格在靠北窗的第三个橡木书架上。
就是这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手指从上往下数到第二格,再从右往左,轻轻拂过第七本书厚实的书脊——《文解字注》。她将它抽出,书页间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翻动,直到指尖触到一张质地稍硬的异样纸张。
一张写着拼音的便笺。
“Fùqīnbìngwēi,jíguīānhuī.Guīqīwèidìng.Shíjúbùān,qiānwànbǎozhòng.Rúyǒujíshì,kěyīcǐfǎtōnglián.MáoJìngZhāo.”
(父亲病危,急归安徽。归期未定。时局不安,千万保重。如有急事,可依此法通联。毛镜昭。)
原来如此。他父亲病危,才匆匆离去。林婉音迅速将纸条收好,将书归位。心中虽因联络渠道的启用稍定,却也因他的匆忙离去和“时局不安”的提醒,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她回到家中,将那份不安妥帖藏于心底,脸上换上温婉的笑容,参加了晚上的家宴。
宴席设在温馨的餐厅,烛光摇曳,映得银餐具熠熠生辉。陈静怡献上一方品相极佳的松花石砚,配着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文房盒,雅致非常。她的两个孩子,高怀安和高怀宁,也献宝似的捧上自己画的祝寿图,童稚的笔触满含真诚,逗得陈父开怀大笑,一手一个将他们揽在身旁。
林婉音也在这时献上老花镜。陈父试戴后,眼前豁然清晰,脸上露出了近日来罕见的、全然真切的笑意,连声对身旁的陈母道:“婉音有心,这件礼物,甚合我意。”陈绍衡坐在她身侧,虽依旧话语不多,但看向她时,眉宇间惯常的冷峻似乎也被室内的暖意融化了几分。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被餐厅外一阵隐约的争执声打破。
起初是低语,随即声音高亢起来,夹杂着女人带着哭腔的诉求和管家极力劝阻的慌乱。陈父脸上的笑意僵住。陈绍衡已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下意识的戒备姿态。陈静怡则迅速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脸上写满惊疑与不安。
陈母正要扬声询问,餐厅的门竟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管家老傅一脸煞白、惊慌失措地挡在门前:“老爷,是……是柳姨她……带着两位少爷,非要进来给您磕头,我实在……”
话音未,一个身着绛紫色旗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已侧身挤了进来。她一手紧攥着一个半大少年——年纪大些的约莫十六七岁,的看来不过十三四岁。两个孩子都低着头,面色涨红,眼神躲闪,满是局促与不安,显然是被母亲强拉来的。更让满座皆惊的是,柳姨那微掩的腹部,在合体的旗袍下已能看出不容忽视的隆起弧度!
“老爷!”柳姨未语泪先流,声音凄楚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餐厅,“我知道我没资格登这个门,可绍华、绍文日日念着父亲!今日是您寿辰,他们只想给父亲磕个头,全一片孝心,这有什么错?难道我们娘儿几个,连这点心意都成了罪过吗?”她着,用力将两个不知所措的儿子往地上按,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充满暗示性地护在自己的腹前。
刹那间,餐厅内鸦雀无声。
陈母马氏的脸色在烛光下,由惊愕转为死寂的灰白。她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这对她而言,是公然打上门来的挑衅,是颜面扫地的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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