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崖边(1/2)
傍晚时分,病房的窗帘拉上了。
毛母不肯离开,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被什么夺走。毛父坐在外间沙发上,也不话,只是长久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红玉出去给苏文买碗热粥。
等她回来时,长椅上已经空了。
她捧着粥碗,怔怔地站在走廊中央。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在她眼前慢慢散尽。
“少奶奶呢?”她抓住一个经过的护士。
护士摇头。
红玉慌了。
她跑向楼梯口,跑向大门口,跑向每一处她能想到的地方。
没有人。
少奶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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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九峰寺的。
山路比记忆中更长,更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双裹过的脚早已磨出血泡,疼得钻心,可她感觉不到。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大殿里很暗,香火的气味混着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那尊佛像还是那天的姿势,低垂着眼眸,悲悯而沉默。
苏文跪下来。
她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从疼变得麻木,久到殿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菩萨,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从没想过要害谁。
从,她就知道自己身为苏家女儿的份量。
父亲的书房里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母亲日日教她的是《女诫》与《内训》。针线、茶饭、待人接物、进退分寸,每一样都要练到无可挑剔,因为苏家的女儿,是要嫁进高门大户、撑得起场面、当得起主母的。
母亲常:“文儿,女子这一生,靠的不是一时意气,是规矩和体统。到了婆家,凡事多忍着些,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熬了。
每天早起梳头,把发髻绾得一丝不乱;每天看丈夫脸色,把饭菜做得合乎口味;每天在丈夫面前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他读书。
她熬成了毛家最懂事的少奶奶。
可结果呢?
丈夫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公婆坐在病房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李管事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问,因为不必问,因为不值得问。
她就像一粒在桌角的灰尘,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有人愿意伸手拂去。
菩萨,你不是救苦救难的吗?
为什么不救我?
殿外山风呼啸,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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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边。
脚下是缭绕的云雾,深不见底。风很烈,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闭上眼。
只要一步。
一步就够了。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话。要懂事,要忍耐,要识大体,要顾全大局。她照做了,她全都照做了。
可没人告诉她,懂事了、忍耐了、识大体了、顾全大局了——然后呢?
然后她还是无路可走。
身体前倾。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几乎把她整个人拽回来。她踉跄着跌坐在地,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疼得她眼前发黑。
“这位夫人,万万不可!”
声音清朗,带着急切。
苏文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穿着灰色细布长衫,眉目清正,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关切。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学徒,吓得脸都白了。
“蝼蚁尚且贪生,夫人有何难处,不妨。”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山间遇到一个需要帮忙的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苏文只是摇头。
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
她给丈夫下了毒?她被公婆当成透明人?她在这世上活了快二十年,从没有人问过她“有何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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