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崖边(2/2)
男子看着她那双裹过的脚上沾满泥泞的绣鞋,又看了看她一身质料尚好却已显旧色的衣裙,没有再追问。
他对学徒道:“去山下叫顶轿子。”
然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苏文温言道:
“在下沈怀仁,在城中永和堂坐诊。夫人若无处可去,不如先随我回城。世间路千万条,死,是最不值得选的一条。”
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只粗陶瓶上。
苏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沈怀仁伸出手:“可否给我看看?”
她木然地递过去。
他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又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借着微弱的亮光端详了片刻,然后对苏文:“我们永和堂,每月初一、十五,就在这九峰寺设义诊,给穷苦的百姓看病。”
他顿了顿。
“我做医生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求我。求我让他们再活一年,哪怕半年,让他看着孩子成亲,让他给老娘送终。他们求的是‘多活一天’。”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真正濒死的时候,后悔自己曾经活过。”
苏文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有活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片枯叶,“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沈怀仁没有话。
他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棉纸,将掌心的粉末心地包好,然后才抬起头。
“夫人若愿意,我听着。”
苏文了。
她了很久。
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仁一直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劝慰,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她预想中的表情——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没有“你这个毒妇”的震惊。
他只是听着。
等她完,他把那包粉末重新倒在掌心上,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开。
“曼陀罗。”他指着其中灰褐色的颗粒,“致幻,让人神志不清。你以为能让丈夫觉得你们恩爱,其实只是让他脑子糊涂。”
又拨出一撮暗红色的细末。
“朱砂,重金属。长期服用,肝肾会一点点烂掉。”
再拨。
“雄黄。砷,和朱砂一起用,就是慢性的砒霜。”
最后,他从那堆粉末里挑出几片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黑褐色碎屑。
“斑蝥。”
他抬起头,看着苏文,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民间有人用它做‘相思药’,能催情。实际上,这东西毒性最烈。过量服用,肾脏出血,尿血而死。”
他把那些粉末重新包好,放回那只粗陶瓶里。
“夫人,这不是什么‘情蛊’。这是五种毒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普通的病历。
“每一种,单独用,少量,短时间内不会有大事。但你这半瓶下去……”
他顿了顿。
“你丈夫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你下得少,是因为他命硬。”
苏文怔怔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在什么。
“他……他还会醒吗?”
沈怀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瓶递回她手里,动作很轻。
“夫人,我不是你的谁,没资格拦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文仰头望着他。
“你欠他一条命。”
夜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至少,等他醒了,等你能亲口对他一句‘对不起’,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死。”
学徒已经带着轿夫回来了。两顶竹轿,几个举着火把的脚夫,橘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沈怀仁伸出手。
“走吧,我陪你回医院。你丈夫那边,我去亲自把个脉。”
苏文望着那只手。
宽大的,温热的,骨节分明,像握过很多次药杵,也像扶过很多次病人。
她这辈子,从没有人对她伸过手。
她慢慢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