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点(2/2)
“老板。”他说,“我说句难听的。”
“说。”
“签了又养不起,比不签更残忍。”郑东说,“不签,他们还是他们。签了散掉,他们连自己是谁都留不住。”
院子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
林闲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摆着三口锅。
周婶站在最中间,围裙上全是面粉。
她一个人一个人地盛,一勺一个,不多不少。
“来,接着。”
“接着,小心烫。”
“你这个多一个,你瘦。”
十六个人端着碗。
他们端着,不动。
“吃啊。”周婶说。
没人动。
“忘了怎么吃了?”周婶说,“我教你。先吹一下,再咬一口,别烫着。”
第一个人低下头,把嘴凑到碗边。
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周婶问。
那人不说话。
他的肩膀开始抖。
第二个人也咬了一口。
第三个人吃得很慢,吃两口,把碗端起来喝汤。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喝汤的声音。
刘慧兰端着碗,站在最后。
她咬了一口。
咬完,她没嚼。
“三年了。”她说。
“什么三年了?”周婶问。
“三年没吃过东西。”刘慧兰说。
她把碗端到眼前,看着里头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
“我忘了是什么味儿了。”她说。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眼泪掉进碗里,掉一声,掉两声。
周婶走过去,拿袖子给她擦脸。
“哭什么。”周婶说,“锅里还有。”
“我不是哭。”刘慧兰说。
“那你这是?”
“我这是,”她说,“想起我是谁了。”
下午,林闲搬了一块木板出来,钉在院墙上。
那是公告栏。
他拿了粉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欠着的账。
写完,他开始在
一个一行。
写第一个的时候,苏念在旁边问:“签不了,记着干嘛?”
“记着才欠着。”林闲说,“不记,就真没了。”
他一个一个往下写。
臧红梅。
李国柱。
王德发。
写完第十六个,他把粉笔放下。
最后一行是空的。
他在那一行前面画了个括号,里头写一个字:刘。
“这是谁?”苏念问。
“锅炉工。”林闲说,“欠三千块。名字这一格,空着。”
“那你还写?”
“写着。”林闲说,“等哪天想起来,再填上。”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板名字。
“老板。”
“嗯。”
“我算不算一个?”
林闲看了他一眼。
“你不算。”
“为什么?”
“他们在册上,是被写进去的。”林闲说,“你不在册上。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苏念想了想。
“那我写哪儿?”
“不写。”林闲说,“要写,就写在你妈那张纸条上。”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板名字。
十六个名字,加一行空着的。五张工牌。
天要黑了。
秦筝又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看样东西。”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你要的那个上游,我让人查了。”
林闲把袋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份工商登记,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在临江本地,打了三年多款。
“结款方。”秦筝说。
“怎么了?”
“这家公司,”秦筝说,“三年前注销了。”
林闲抬起头。
“注销前,”秦筝说,“它签的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一片坟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