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沈铭的一日(2/2)
她在板子上飞快地记下要点,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件事,有熊迁徙至危险范围内……”
沈铭眉头微动,示意她继续。
“狩猎队前天在西北山林边缘发现新鲜熊迹,脚印大介于成年母熊和亚成体之间,方向是向主部东南移动。目前距离约两日脚程。山问:是驱逐还是击杀?”
沈铭沉吟片刻。
“……先观察。如果只是路过,不靠近聚居地一里以内,就不动它。如果在附近停留超过三日,或者开始靠近田地、猪圈,让山带队驱逐,尽量不击杀。”
“如果实在冥顽不灵,就杀了,如果在这附近安家了,标记一下,我冬天去处理。”
莲记下。
“第三件事,关于盐洞的加固处理……”
“那处盐现在为了取盐已经凿出了个洞,会渗水,冬一担心它会塌,让我来询问用什么东西支撑更好。”
“砌砖,木梁在潮湿环境撑不过两年,砖柱可以烧得更密实。告诉她,人手不够就从主部调,工期可以拉长,但质量不能降。”
莲点头。
“第四件事,关于红薯制粉时间的研判与讨论……”
“今年秋末雨水多,晾晒困难,问是否可以将部分红薯留到冬季农闲时集中制粉。但冬季温度低,捣制困难,我拿不准哪种方案损耗更。”
沈铭想了想。
“冬季捣制确实费力,但淀粉在低温下氧化更慢,颜色更白。今年先少量试验两种方案对比,不着急全面铺开。”
莲在板子上写下最后一笔。
她抱好记录板,抬头看向沈铭,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示。
沈铭没有立刻话,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爬过树梢,从东边的山头移到了正上方偏南一点的位置。
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在田埂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们从田边一路走,一路,不知不觉,已近正午。
沈铭忽然问出一句他今天一直压在心底、从清晨睁开眼就在惦记的话:
“今天有什么食材?”
莲微微一怔,随即翻开记录板最前面的一页,那是每日物资汇总的专用页面。
“狩猎队今早传回消息:兔一只,鸟一只。河边鱼笼今晨收网,有虾七只,鳝鱼一条。糯米棒还有余量,约够两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红薯未计入,主部现有库存约四十三万块,第三个仓库即将满仓,已规划第四仓库选址。”
沈铭点了点头。
红薯,又是红薯。
光是主部这边,红薯存量已经多到需要专门建第四个仓库来储存了。
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粥、红薯干、红薯淀粉、红薯粉条,他几乎把能想到的红薯形态都试了一遍,可产量还是远远跑在消费前面。
仓鼎丰盈,这四个字,四年前他想都不敢想,再这样下去,猪都能吃上红薯了。
如今真的实现了。
却带来了新的烦恼。
“鳝鱼就不要了。”沈铭,“没找到姜,煮出来腥得要命,白糟蹋东西。今晚吃点虾就行。”
莲应下,在记录板边缘画了个的、代表“取消”的叉。
回到部时,正午的阳光正好穿过房檐,在空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沈铭端起自己那份午饭,两碗红薯粥,凉了一会儿,温度刚好适口。
粥熬得不算稠,但淀粉放得足,汤色泛着淡淡的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他就蹲在屋檐下的阴影边缘,三口两口喝完。
莲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上,面前摊着记录板,已经开始计算那些沈铭刚才授权她“全权处理”的数字。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时无声地嚅动,那是她在心算时养成的习惯。
沈铭没有打扰她。
他把空碗放进回收筐,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土,往窑炉区走去。
窑炉区在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部最喧闹的地方之一。
柴烟、人声、骨锄刨土的闷响、新坯入窑时的细微碰撞……这些声音几乎从不间断。
但现在是秋末。
河水上涨,漫过了平日采集粘土的河岸。
没有新土,就没有新坯;没有新坯,窑炉就只能空着。
三座砖窑静静地蹲在那里,窑口黑洞洞的,不见火光。
四周散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碎陶片和半截烧裂的砖坯,像一场匆忙结束宴席的残羹。
沈铭踩着松软的窑灰,走到最大那座窑的顶上,坐了下来。
窑顶的砖块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一层兽皮,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缓慢释放的、来自过去火焰的余温。
他往后仰了仰,几乎要躺下,最后只是用胳膊撑着身体,抬头望向天空。
秋末的天空很高,很淡。
蓝得不掺一丝杂色,像被反复淘洗过。
他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蓝,脑子里却像同时开了七八个窗口,轮流闪着画面:
那头逐雨的鼻环,骨制,打磨光滑,穿孔成功,用藤绳系着……
莲刚刚念的那一串数字,一百七十万,二十六万,六十天,四分之一……
那罐“长腿跑掉”的酒,空罐子立在墙角,像一桩无头悬案……
面粉,不对,淀粉。他做出来的那碗面条,难吃得刻骨铭心,可他蹲在灶边,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金属矿石,蓝色、绿色、红色、黑色。让人去捡了,捡回来就烧,烧不出东西,明不对,只能碰运气……
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
他想不出来了。
不是没有事可做,恰恰相反,事太多了,多到他随便往任何一个方向伸手,都能抓到一把待解的难题。
可是今天,此刻,坐在这座已经熄火的窑炉顶上,头顶是无垠的蓝天,四周是一片寂静的、暂时停摆的工作区——
他竟然想不出此刻有什么可以做的。
狩猎不用他去,耕种不用他去,逐雨有人喂,猪圈有人扫,盐洞在加固,淀粉试验有人在跟,四件事莲都领走了,连明天的早餐都有固定安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有些荒谬的事:
在这个他一手搭建起来的部里,他已经不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了。
这不是坏事。
这是他花了四年时间,一点一点,刻意为之的。
他教会他们种地,所以他们不再需要他亲自播种。
他教会他们烧窑,所以他们不再需要他亲手制坯。
他教会莲计算,所以她开始替他思考那些数字背后的逻辑。
他教会棘管理,所以她能独当一面地处理湖泊据点的大事务。
他教会山合作,所以狩猎队可以在没有他跟随的情况下,猎回足够的肉食。
他教会了太多人太多事。
然后,他闲下来了。
沈铭望着天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蹲在这片河谷的河滩上,满身泥泞,对着三条鱼发呆,思考着未来该怎么办,自己真的能带领这些原始人发展起来吗?
如今他坐在砖窑顶上,被四年的劳动打磨出一副铁铸般的身板,脑子里转着“明年种多少红薯”和“土壤有机质怎么恢复”。
变了很多。
也没变多少。
他还是会在秋天仰望天空,像曾经在家里面啃老那样。
只是那时他在想“工作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现在他在想“金属矿石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他躺了下来。
窑顶的砖很稳,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
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晒得眼皮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四周只剩下风,和远处隐约的、不知道谁在劈柴的声音。
他没有睡着。
但也没有再想什么。
就那样躺着,像一块被晒热的陶坯,在入窑之前,静静地晾着。
入夜。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啪”地炸开一颗火星。
沈铭坐在自己的屋门口,膝盖上摊着一片洗净的大叶,叶面上整齐地码着七只炭烤河虾。
虾壳已经烤得焦脆,边缘微微卷翘,剥开后露出嫩白的虾肉,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他捏起一只,蘸了点今天新制的盐末。
虾肉入口,鲜甜,弹牙,盐味刚刚好。
他慢慢地、仔细地吃完七只虾,把虾壳收拢到叶子里,起身丢进灶边的残渣篓。
然后他走回屋前的空地。
没有风。月光很亮,把空地上的石板照成一片浅浅的白。
沈铭弯下腰,双手撑在石板上,开始做第一组俯卧撑。
“……一、二、三……”
他的动作很稳,手臂曲伸,核心绷紧,呼吸稳定。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他站起身,没有停,直接开始高抬腿。
膝盖一次次顶向胸口,脚掌地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轮三组,三十轮。
月光下,他的影子不断地升起、下、再升起。
最后一组结束时,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上只有一层极薄的细汗。
他用手背抹去,走进屋里。
没有点灯,他不需要。
他摸黑走到床边,掀开兽皮,躺下。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父母家的厨房,母亲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面,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他坐在餐桌边玩手机,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片头曲刚好响起。
他想起大学宿舍,室友的闹钟每隔五分钟响一次,谁都不肯先起床关掉。窗外是冬天的灰白,他缩在被子里,想着待会儿要点什么外卖。
他想起刚穿越来时,第一个夜晚,被一群野狗包围,偷袭,脚踝被咬伤。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
那些画面像河面上的叶,一片片漂过来,又一片片漂远了。
他没有刻意挽留。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沉,渐匀。
四年九月一日,结束了。
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熊的踪迹、盐洞的渗水、淀粉的氧化、田地的肥力、大胃的鼻环、那罐至今没找到下的酒。
还会有无数个他尚未想到的、待解的谜题。
但那是明天的事。
此刻,在四年后的这个秋夜,他躺在自己亲手建造的屋子里,盖着自己亲手鞣制的兽皮,枕着四年来用无数失败与一点点成功堆砌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