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岁月(2/2)
“但你也可以学学象棋,”她指了指库房角那个了些灰的木棋盘,“象棋先手也不好赢。”
热乐呵呵地笑起来。
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在秋日安静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莲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她也没有问。
她低下头,继续算那些数字。
十九年十月十三日,湖畔。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气息。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田垄上,把那些已经收割完的、光秃秃的土地照成一片温暖的赭褐色。
棘坐在田边的石头上。
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还凑合,但近处的东西总有些模糊。
比如现在,她其实看不太清那些田垄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深浅不一的、模糊的颜色,但她还是喜欢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就能听见风的声音,就能闻见泥土的气息,就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还在呼吸。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听了太多年了,从年轻听到老,从轻快听到沉重,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棘,”那个声音,沙哑,低沉,但很稳,“该回去了。”
棘点了点头。
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很瘦,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树皮,青筋一根根浮在手背上。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另一只手握住了它。
那只手也老了,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伤疤,那是被野狼抓的,那是被鹿角顶的,那是被燧石划的。
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握了一辈子。
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
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年轻时那股仿佛能掀翻棕熊的劲儿,现在都收进了眼睛里。
他把狩猎队交给狗之后,每天就喜欢到田里锄草,哪怕已经收获完了。
她总是要求跟着来,明明眼睛已经不方便了。
他应该拒绝的。
“好。”
他只了一个字。
棘站起来,他的那只手从握着变成扶着,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一点,变成牵着。
他们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翻过的土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屋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最的女儿棘花蹲在灶台边,正把陶碗一只只摆到矮桌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
“妈妈!爸爸!”
她把最后那只碗摆好,然后从灶台上端起一只特意多放了三块熏鱼肉的碗,心地递给棘。
“今天的粥稠,”她,“我多熬了一会儿。”
棘接过碗,在矮桌边坐下。山坐在她旁边,端起自己的碗,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那碗稠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棘花蹲在他们对面,眼巴巴地看着。
“妈妈,”她,“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棘端着碗,喝了一口稠粥。粥很烫,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烫。她咽下去,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讲到哪里了?”她问。
“神明大人和棕熊厮杀那里!”棘花的眼睛亮起来,“就是棕熊一巴掌把神明大人拍飞,然后神明大人又站起来那里!”
棘没有话。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女儿身后那堵已经修补过很多次的砖墙,看着墙边靠着的、那根山年轻时用过的旧长矛,矛头已经不再锐利,但木柄被擦得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部的首领,带着七个人在树林与原野的交界处苟延残喘。
那时候山还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流浪的人,没有居所,没有家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
那时候棕熊是真的会吃人的,都不用棕熊,就现在安分的狗,在当时也不能随意招惹。
那时候她以为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好,”她,把碗放下来,往里挪了挪,好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讲到哪了?哦,神明大人站起来那里……”
山端着碗,没有喝。
他就那样端着碗,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还有那些十五年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都照得亮亮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句地讲着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女儿听得入了神。
山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很烫,咽下去的时候,有东西也跟着一起咽下去了。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