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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玻璃与新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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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蹲下来,从堆里捡起一块最早烧出来的废料,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烧焦的泥巴。

他又捡起一块后来烧出来的,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

他把两块放在手心里,左手一块,右手一块。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过可行的事情,”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一定是自己方法没有找对。”

他把两块废料放回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试。”他。

五十二年三月三日。始源。

春耕刚过。

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河边。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味道,混着红薯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青气。

沈铭站在自己那间破屋子前面,看着那面歪歪斜斜的墙。

墙上的裂缝去年就有了,他找人用泥巴糊了糊,撑过了一个冬天。

上个月下了几场雨,泥巴冲掉了,裂缝又露出来,比之前还大。

前天夜里,房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灰土扬得满屋都是。

“得盖新的了。”冬寒站在他身后,。

沈铭点了点头。

“开工日定在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铭想了想。

“就今天吧。”他,“春耕刚过,人手充足。”

冬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周山就来了。他站在那间破屋子前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拆了重建。”他。

“当然。”沈铭。

周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了几笔。

“你要什么样的?”

沈铭想了想。

“能住就行。”

周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铭看懂了,你不早。

“你之前的那个三层楼,”沈铭,“太费民力了。不要那个。”

周山把碎瓦片扔了,站起来。

“知道了。”

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图。他把木板递给沈铭。

沈铭接过来看。一层平房,外观寻常得很,和村里其他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内里的结构画得很细,每一根梁、每一面墙、每一扇窗,都标了尺寸。

“地面用青石?”沈铭指着图上的一块。

“对。整块的。”周山,“矿区那边有些块大的,一直没人用。我让人搬过来。”

“会不会太费事?”

“不费事。”周山,“那些石头在矿口扔了三年了,没人要。搬过来也就是多叫几辆车的事,逐雨嘛,累点就累点。”

沈铭点了点头,继续看图。

“屋檐伸出来这么多?”

“两丈。”周山,“遮风挡雨。檐下的地基用石灰沙浆混黑石,夯结实了,不长草。”

“房梁呢?”

“黄纹香木。青山上有一棵,还没有砍。”

沈铭看了周山一眼。

周山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早就想盖这个房子了?”

周山没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铭叹了口气。

“盖吧。”

开工那天,来了很多人。不是周山叫的,是自己来的。

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拆墙、搬石头、挖地基。

他们干得很起劲,比干自己家的活还起劲。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哼着调子,有人不话,只是闷头干活。

冬寒站在沈铭旁边,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想给你盖房子。”她。

沈铭没话。

地基挖了三天,石灰沙浆混着黑石,一层一层地夯下去,每夯一层,就浇一遍水。

夯好的地面平整得像镜子,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周山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夯层,检查有没有裂缝。

“可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石地面铺了五天,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山亲自拿着水平尺,一块一块地调,调完再磨。

磨石头的工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更细的石头,来回地磨,磨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在脚面上。

磨完了,又用水冲了一遍。冲完之后的地面,能照见人的影子。

沈铭站在上面走了两步,草鞋踩在石面上,没有声音。

“太滑了。”

周山愣了一下。

“……忘了。”

他又让人用粗石把地面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后,不滑了,但还是光的,干干净净的,缝隙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房梁是最后架上去的,那根黄纹香木确实好,又直又长,纹理细密,颜色温润。

抬上去之前,周山让人用砂石打磨了三遍,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摸上去温温的,不凉手。

“这是什么木头?”沈铭问。

“青山上长的。”周山,“就这一棵,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同伴。”

沈铭摸了摸那根梁。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像是远远地飘过来的。

梁上不刻东西。周山本来想在梁上刻两只鸟,沈铭不用。

最后只在梁的两端各悬了一截硬木,光溜溜的,打磨得很亮。

瓦片是专门烧的,青黛色,比普通的瓦片厚一点,边缘刻着极简的云纹。

周山,刻着玩的,不费什么事,沈铭没什么。

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从屋檐一直铺到屋脊。铺完之后,整间房子是青灰色的,和周围的土房子站在一起,有点扎眼,但不算太扎眼。

墙是用石灰沙浆抹的,厚厚的一层,抹完之后又用石头压了几天,等它阴干。

干透之后的墙面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用手敲上去,邦邦响。

“防潮、防蛀、防生苔。”

窗台是最后做的。向外探出三尺,台面磨得很光,边缘微微往下斜。

“这是干什么的?”沈铭指着那个斜边。

“傻鸟足的时候,”周山,“要是拉了,自己会滑下去。不会留在台子上。”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真周到。”

周山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屋子里面,木架不是拼的,是用整根木头雕的,水纹流柱,云纹绕梁,转角处的兽骨,都是雕好了嵌进去的。

兽骨磨得很薄,对着光看,半透明的,微微发亮。

沈铭摸了摸那些兽骨。

寝室之内,虎牙如玉、熊皮如缎、牛角如蜡、鹿衡如枝,皆经细磨抛光,悬于上,微光隐隐。床铺铺整张虎皮,毛密而软,下垫层层细草,最上覆一层稀少如金的棉絮,暖而不燥。

他坐在床边上,手放在那层棉絮上。很软。很暖。

整间房子盖了将近一年。从三月春耕后开工,到第二年一月才住进去。

住进去的那天晚上,沈铭躺在虎皮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梁上的香气还在,淡淡的,像远处飘过来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风很轻,很软,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虎皮的毛蹭在脸上,痒痒的。他闭上眼,又睁开。

“嘶,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声。

他想起了古代的那些皇帝。住的是几公顷的园林,用的是金子的器具,穿的是丝绸的衣服,和那些人比起来,他这算什么?

他坐起来。

不对。

他突然明白了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面积。

他的房子,长十八步,宽十二步。两百来步的地。那些皇帝的园林,占地动辄几公顷。

他躺回去,又想了想,自己应该算是个好人,啊不对,好首领。

只是个房子,受的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天是黑的,有星星,不多。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田里的味道。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叠文书,是白天没看完的。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下游开拓的报告。

“已经到河流分岔口了啊,要让他们注意一点,再往后的路我也没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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