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揉草为丝(1/2)
五十二年九月四日。云栖。
云栖在山里,路窄的时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三步。
人走在上面,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头顶是交缠的枝叶,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地上像是被人撕碎的纸。
云栖不似坨山与青山两处,有平缓之地,可供轻易开发。
云栖的人们,一年四季,均以山水为食。
春出云芽,赫根;夏出臻蘑,坐山龙;秋出云栖桃,青山秸;冬出水滴子,浮漂果。
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叫得顺口,有的拗口,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最好。
对于其余两山,不过是增加收入的走山一行,在此处,是赖以为生的关键。
坨山有煤,青山有桥,云栖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挂在枝头上的、藏在叶底下的山货。
人靠这些东西活着,换粮食、换盐、换铁器、换皮子。
当然,但凡有点选择,都不会想着在此处长居。
走山是件运气活,不似种地,只要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所收获。
地里的红薯,种下去就有苗,有苗就有根,有根就有薯。
山里的东西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可能满载而归;明天走同一条路,可能空手回来。
动物会跑,果子会,蘑菇一茬接一茬,但没人知道下一茬什么时候长出来。
而爬出了山货,如果没有走商来收,以换粮食,连肚子都吃不饱。
走商不是天天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来。
他们来了,价格也是他们了算。
山上多的是果物,但果物不能多吃,吃多了倒酸水,胃里翻江倒海,比饿着还难受。
但那些走商,也因此压价,同一种东西,在青山的价格就是比在云栖的价格要贵。
青山的人多,走商多,你压价我就卖给另一个人。
云栖不一样,来的走商就那几个,你不卖给他,没人收了,东西烂在手里,一文钱都换不到。
好在云家走出去了,做大了,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收山货,不用看着那些走商的面子。
早些年,云家的人收山货,到处跑着卖,攒了些钱,搬到青山开了铺子,继续收山货。
后来铺子越开越大,又回了云栖,设了个固定的收购点。
虽然云家也不住这边了,但留下来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每天都有车来拉货,价格比走商给的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求人。
“山哥,走山回来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林间道窜了出来,树山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
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用藤绳盖着,但有些东西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几缕毛发,灰褐色的,硬扎扎的,沾着干了的血。
木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毛发。他放下手里的藤筐,跑着迎上去。
“是,这次又去了些新地方,不过没什么好东西,也没有见到什么新东西,没法子换钱。”
树山点了点头,把箩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了几天的山路,肩膀被绳子勒得发红,皮衣磨得发亮。
木金接过箩筐,掂了掂,有些沉,带着血腥味。
他往里看了一眼,是野猪,獠牙已经长出来了,白森森的,从嘴里伸出来。他倒吸了一口气。
“山哥往哪里走的,我下次也去看看运气。”
木金把箩筐放在一边,从腰上解下水囊递过去,树山接过来喝了两口,抹了抹嘴。
“正常走到硕树,往左边走,你能看到我做的标记和痕迹。”
树山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那边有一条沟,不深,但宽,跳不过去,要绕。绕过去之后有一片林子,地上全是叶,踩上去软塌塌的。那里面有野猪的脚印,新鲜的。你心点。”
“得嘞。”木金点了点头,把路线记在心里。
村子里面,平地本就不多,自然不可能奢侈到建房子。
山里的平地就那么几块,种了红薯就没地方盖房子,盖了房子就没地方种地。
所有房屋,均是木桩入地,上置木板,再修缮为屋。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进来。
树山的屋子在村子东头,木桩打得深,木板铺得厚,屋顶的草垫了一层又一层,风吹不透,雨打不湿。
他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推门,先敲了敲。门是木头的,不厚,但很重,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木窗被支了起来,三个脑袋探了出来,摞在一起,大的在上面,的在
“爸爸!”
“诶,今天吃肉!”
树山笑着应了一声。
门被打开,花河先是给了树山一个拥抱。她比他矮一个头,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然后她接过他手中的箩筐,往里看了一眼。
野猪的头在箩筐最上面,嘴微张着,獠牙从上下颌伸出来,白森森的,尖端锋利得像石刃。花河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嗔怪。
“不是了不要打这么危险的动物吗?隔家的,就是被野猪冲断了腿,现在都好不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树山把箩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箩筐盖解开。
“我有分寸,那边有一群,三四只,不大。我和牛子两个人,从两边包过去,先扎了一头的,大的跑了。这一头是追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到沟里去了,我们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动不了了。”
他得很轻松,像是在今天捡了几个蘑菇。
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什么。
她知道多了没用,他下次还会去。
走山的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危险,但那条路上有东西,他就一定会去。
闲谈厮守了一番,树山一手夹着一个孩童,脖子上还骑着一个,带着到外边玩闹去了。
三个孩子在他身上咯咯地笑,大的拍他的头,的揪他的头发。他一点都不恼,由着他们闹。
花河摸着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她先把箩筐拖到屋后的水沟边上,水沟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常年不断,水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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