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揉草为丝(2/2)
她用火将野猪的毛燎了一遍,火燎过的皮发黑,用石头刮一刮就掉了,露出白里透红的皮。
然后她把野猪整个翻过来,从肚子下刀,剖开,把内脏掏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肝留着,心留着,肠子洗干净了也留着,什么都舍不得扔。
在清理野猪头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野猪的牙缝里塞满了东西,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她用一根细树枝,一点一点地往外剔,树枝伸进去,一挑,一团细丝就出来了,再伸进去,再挑,又是一团。
“这野猪吃的啥啊,牙齿里面积这么多的细丝。”
她自言自语,手里不停。
剔出来的细丝是白色的,有些发黄,摸上去滑溜溜的,但用力拽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有股韧劲。她把它们堆在一边,打算等会儿一起扔了。
猪头处理完了,她把整只猪放进锅里。
锅是铁锅,不大,但够深,是去年从始源那边买回来的,花了整整一筐山货。
她舍不得用,用完得用干土擦干净水,不然会生锈,平时只用陶罐煮东西,只有过年或者打到大家伙的时候才用铁锅。
水烧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花河往里面加了几块红薯干,又加了一勺豆酱。
豆酱是云野给全云栖人送的,是用豆子做的,味道很好。
她又加了三分之一片干辣椒叶,几颗水滴子。
锅盖盖上去,火调,慢慢炖。
她蹲在灶台边上,等着肉熟,手里不自觉地捏着那团从野猪牙缝里剔出来的细丝。
细丝在她手指间搓来搓去,越搓越紧,变成了一根细绳。她拽了拽,没断。
她愣了一下。
她把细绳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一股腥味,但不重,她把细绳放在手心里,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结实。
如果能多一些,缠起来,是不是可以代替藤皮做绳子呢?
她想了想,随手把细丝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没有扔,还是先准备晚餐要紧些。
锅盖揭开的时候,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薯干炖猪肉,汤是浓的,肉是烂的,红薯干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五个人围在桌前坐下,花河把肉盛在陶碗里,一碗一碗地分。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的那个已经伸手去抓了,被花河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了回去。
树山清了清嗓子,带头念起了祷告词,这是教团的,云栖的人信这个,走山的人更信。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花河一声令下,筷子就动了起来。
“娃儿,有汤的时候,记得把红薯干在汤里面泡一泡再吃,这样子吃下去不噎。”
树山一边吃一边教孩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薯干,在汤里浸了浸,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把红薯干泡了汤再吃,果然不那么噎了。
吃了一会儿,花河放下筷子,看着树山。
“阿山,下次进山,帮我看看野猪吃的什么呗,都帮我带些回来。”
树山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野猪牙缝里面有些细丝,”花河把那团细丝从木板上拿过来,放在桌上,“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绳子。”
树山伸手捏了捏那团细丝,又拽了拽,点了点头。这对他来,在几次怀孕过程中,这次提到的已经算是容易做到的事了。
“好,我下次进山帮你看看。”
五十二年十一月九日。
天冷了,山里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霜气,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湿布擦。
树山又进了三次山,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叶子、树皮、草根、藤蔓,乱七八糟的,堆在屋后。
他也不知道野猪吃的是什么,所以什么都砍一点,让花河自己找。
花河没有抱怨,她每天把孩子们哄睡了,就在油灯
叶子有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有的还带着湿气,搓起来黏糊糊的。大多数叶子搓碎了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不着急,她知道野猪不会吃没用的东西,那些细丝一定是从某种植物来的。只要一片一片地试,总能找到。
屋后的叶子堆越堆越高,花河的手也越来越糙,搓叶子不是轻松活,叶子的边缘有的锋利,割手;有的粗糙,磨手。
她的手指头被染得黄一块绿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
这天下午,孩子们在屋里睡午觉,花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
这片叶子是她从堆里随手拿的,枯黄色,卷着边,不像是树上的,像是从地上捡的,约一臂长,三指宽,薄薄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轻轻揉了一下。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碎了。
枯黄的碎屑从她指缝里漏下来,在膝盖上,碎屑之间,竟露出缕缕雪白的细丝。
她的手指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些细丝,白得发亮,在枯黄的碎屑中间像是雪地里露出来的石头。
她用手指捏起一根,轻轻一拽,没断。
她把整片叶子的碎屑都倒出来,在手心里摊开。
细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长,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松的团。
她用手指把它们分开,又合拢,分开,又合拢。
它们不碎,不断,不掉渣。
“应该就是这种。”
她站起来,拿着那团细丝走进屋里。
她把细丝放在桌上,又从屋后抱了一堆叶子进来,都是和那片叶子差不多的,枯黄色,卷着边,薄薄的。
她坐下来,一片一片地搓,一片一片地剥。
碎屑了一桌,雪白的细丝在枯黄的碎屑中一点一点地累积,像是一团刚摘下来的云。
她捏着那团细丝,在手指间搓了搓。细丝拧成了一根线,白色的,细细的。她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拽了拽,没有断。
花河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线,看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三个孩子在屋里睡着,呼吸声细细的,一个比一个轻。
她把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碎屑扫干净,把那团细丝心地放在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