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请罪(2/2)
她低下头,眼睛不再看向铜紫。
她将手中砚盘的粉末倒入一个罐子中,重新捻起一朵干花,研磨了起来。
花瓣在砚杵吹过地面。她不是不懂铜紫的意思。
铜紫肯定想要售卖酒水,不然他不可能来找自己。
但是,自己绝对不能主动提议售卖。
铜紫自然是明白的,官家是神明大人的下属,至少明面上必须和神明大人站在一条线上,神明大人没开口,他们不可能擅自做主。
所以他换了一套法——不是想卖,只是请罪。
“在下惶恐,感罪孽深重。”
“何罪之有?”
“在下一时不察,贪饮此物,恐感罪孽。”
“法无此罪,何来罪孽?”
莲华手中的砚杵没有停。
花瓣在砚台里翻卷、碎裂、成粉。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律没有禁止饮酒,就没有罪。
这是神明大人定下的规矩,法无禁止即可为。
她不需要替铜紫判断对错,只需要告诉他法律的规定。
铜紫的腰弯得更低了。
“乃是亵渎神明给予之罪。望大人上禀神明,请赐惩戒。”
莲华手中动作停歇,她抬起头,被研磨成碎片的花朵静静地躺在砚盘之中,白的花瓣,黄的花蕊,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看了铜紫一眼,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可以。待到判罚下来,我自会请人告知。”
铜紫将手中陶罐放下,做礼告退。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逃离什么。
罐子留在了原地,两个,一高一矮,并排放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莲华看着那两个陶罐,摇了摇头。真是在赌命啊,铜紫。
他把命押在了自己身上,押在了神明大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神明大人判有罪,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无罪,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整个神疆的酒水市场,他将占据先机。
但她知道,铜紫这种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退路。
商人,都是这样。
“看了,你已经知道,是谁让你酿的酒了呀,如果真的怪罪下来,那人可就要倒大霉了。”
莲华这样子想着,继续研磨着花瓣,这和她没有关系。
六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始源。
沈铭看着这份奇怪的请罪书,陷入了沉思。请罪书是莲华派人送来的,写在一张上好的白纸上,字迹工整,行文严谨。
里面详细陈述了铜紫的“犯罪事实”——受他人指点酿造黄浆白浆,私自饮用,恐亵渎神明造物,特来请罪。
沈铭把请罪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因为饮酒,所以请罪……罪名是亵渎我的造物?
可酒本来就是有饮用的功能……大概是因为自己造酒是为了医疗,所以这个最原始的功能反而成为了禁忌。
他当初在酿酒手册里写的很清楚——酒精用于消毒杀菌,不可饮用。
但那是酒精,不是酒。
酒精是蒸馏出来的高浓度液体,辛辣刺喉,喝下去会死人。
酒是发酵出来的低浓度液体,口感温润,适量饮用不至于出事。
但他没有在手册里区分这两者,所以在他的“官方定义”里,酒=酒精=医疗用品。
沈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自己要不要赐罪呢?这可不是简单的赐罪与否,代表了自己对饮酒这一事的态度。
如果罪行过重,那就代表自己禁止饮酒;如果无罪的话,那就代表着自己允许饮酒。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影响整个神疆——从今天起,酒是药还是饮品?喝的人会不会被定罪?卖的人会不会被罚款?他的脑袋开始有点疼了。
但是,饮酒真的好吗?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了穿越前的人类历史。有人因贪酒误事,有人因酒壮胆气,有人醉酒闹事,有人饮酒作诗。
他认识的人里,喝醉后抱着电线杆哭的,喝醉后跟人打架进医院的,喝醉后开车撞树的,比比皆是。
但也有人在微醺之后写出了一辈子最好的作品,有人在酒桌上谈成了最大的生意,有人靠着一杯酒的勇气向心爱的人表了白。
酒,只是个放大镜,它从不改变人,只是把人原本的样子放大了。
那么,在这个世界,依旧承担放大镜的作用吧。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炭笔,已经有了决断。
“又要修改法律了,麻烦得很勒。”
沈铭摇着头,嘴里嘟囔着,手里的笔却没停。
既然是放大镜,那就按放大镜来管,醉酒犯罪量刑翻倍,同时在工作时间禁止醉酒,饮酒需要定量购买,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条一条地列:醉酒斗殴、醉酒伤人、醉酒毁物,量刑翻倍;在工作岗位上饮酒或醉酒者,视同渎职,罚款并记过……
每人每日限购酒水不超过——他顿了顿,写了个“一斤”,又划掉,改成“半斤”。
他又想了想,改成“按度数区分”,最后嫌麻烦,写了个“具体限额由各省自行规定”。
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否则按非法经营处理。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觉得差不多了,又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条:禁止向未成年人售酒。
写完了,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红薯田,绿汪汪的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沈铭看着那片绿浪,脑子里想着别的事——要不要发展一下官方酒业?这样子也能额外多加点收入。
在那之前,先给制酒区的安检加严一些,不然肯定会有贪酒之人过去偷窃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