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月相与抄纸(1/2)
六十五年一月十三日,始源省,始源。
夜,月光正明,星光暗淡。
月亮挂在天中央,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铜镜,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墙角的树影在地上,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草雨玄机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从月亮升起来就开始看,看到现在,脚底发麻,腰背僵硬,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天空。
没错,月亮是有规律的,月亮的大阴晴都是有规律的!
在这长达三年的仰望星空之中,他暂时还未能参透星空之中如何证明世界是圆形的奥妙。
这是他在课堂上问过神明大人的问题——“为什么世界是圆的”。
神明大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记了三年。
每天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院子里站着。
他记下了每一天月亮的形状、位置、亮度,画满了厚厚一框纸。
他发现星空并非一成不变,至少月亮不是,月亮每六十三天就会完成一次从圆满到无到圆满的变化。
三年前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记录翻出来,从第一页开始对照,一天一天地核对,一个月一个月地比较。
六十三天,不多不少,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又继续观察着,这是第十四次轮回,他确信这个规律是存在的。
虽然这大概并没有什么用处,但还是令他振奋不已。
月亮有规律,那太阳呢?那其他星星呢?那整片星空呢?会不会都有属于自己的规律?
“还在这看星星啊?早点休息,玄机,明天还有功课。”
树栋雨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房门口,眼睛半闭半睁,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她在床榻之上听到了他在院子里兴奋的呐喊,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把她晃醒了。
她披了件外衣,趿拉着布鞋,循着声音找到了他。
他果然又在看星星,她相公什么都好,就是对这星星情有独钟。
“啊,抱歉,把你吵醒了。”
草雨玄机回过头去,面带歉意。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清清楚楚。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那种不好意思。
他确实有些太过激动了,三年时间,十四次完整的循环。
他从第一个满月看到第十四个满月,每一次的月相变化都一模一样,六十三天一个轮回,精准得像是被谁设定好的。
其他星辰的观测与记录太过困难——它们太多,太密,位置太接近,肉眼很难分辨它们每天移动了多少。
但月亮不会,它就像太阳一样,挂在正中间,位置显眼,亮度醒目,连不是刻意观察的人都能注意到它的变化。
它为夜晚的旷野镀上光亮,也为他的记录本提供了最可靠的参照物。
“没事的。今天运气很好,月亮正圆。”
树栋雨走到草雨玄机的背后,伸出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肩颈。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她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之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夜空。
她不懂星星,但喜欢陪他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可惜,星海暗淡,没有你最喜欢的星空。”
草雨玄机挑了挑眉,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他用自己的手掌把它们包住,搓了搓,想搓热一些。
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有些心生愧疚,她总是这样,大半夜被吵醒,不生气,不抱怨,只是披件衣服走出来,陪他一起看天。
“想看星空吗?三十二天之后,月光将隐,如若无云,我陪你一同看星海灿烂。”
树栋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笑得身体微微发抖,全当是相公逗她一乐的大话。
人怎么可能能猜得出星空什么时候显现呢?那是神明大人本体的居所,是神之领域,不是凡人所能预见的。
她不信,但她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她侧过头去,在草雨玄机的脸颊处亲了一口。
嘴唇碰在皮肤上,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叶在水面上。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海。我陪你一起画星星。”
两人相互依偎着走入房中,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贴着他的胸口。
她的手在他怀里,冰冷尽消。
房门关上了,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内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
屋里安静了,只有偶尔的翻身声和低低的私语。
三日后。始源,官府信件处理室。
热江坐在桌前,面前又堆了一摞信,他从最上面拿起一封,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纸上画满了圈,大大,密密麻麻。
他翻了两页,看不懂,又翻了两页,还是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寄件人的名字——草雨玄机。
不认识,但他知道始源有个草雨百货,草雨玄机应该是草雨家的什么人。
他把信放到一边,和其他需要呈送的信件放在一起。
他不决定,上边有人决定。
草雨玄机将自己三年所绘的月相图等比例缩之后,尽数交于了热江,再由热江交与寒月,最后呈到了沈铭面前。
纸张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铺了满满一桌。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无数个圆圈,圆圈的边缘有阴影——有的是左边缺一块,有的是右边缺一块,有的是一个细弯弯的月牙,有的是一个完整的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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