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无痕(1/2)
班迪拉从睡窝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窝沿上,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昨晚睡得沉,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洞穴里,洞穴没有边,四都很远,顶也很高,像是整个地下世界被掏空了。
她站在那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来自很多方向,她分不清喊她的人在哪里。
她揉了揉眼睛,用爪背蹭了蹭鼻尖。母亲那边传来整理菌丝的声音,父亲在打呼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刚把前爪伸出去,班迪尼的声音从隔传了过来:“班迪拉,今天打算做什么工作?”
班迪尼的声音比她的稍微低一些,尾音总带着一点往上挑的习惯,像是随时都在问问题。
这是她时候就能分辨出来的特征。地下世界昏暗无光,视力衰退到只能分辨红色与黑色的轮廓,依靠视觉辨认他人变得几乎不可能。
血红的太阳、鲜红的光源、暗红的同伴——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只有声音是纯粹的。
声音不褪色、不模糊、不会因为角度的变化而变形。声音,唯有声音,才能承载他们的文化与文明,承载他们一切的情感与寄托。
班迪拉用鼻颊蹭了蹭班迪尼的脸颊,同时伸出爪子帮他梳理了一下耳后的毛发。
那里的毛有点打结了,她用手指尖轻轻分开,又顺了一遍,理顺了才收手。
“我今天打算取根茎。”
班迪尼坐在通道边上,后腿蜷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
“挖根茎比挤奶轻松多了,今天没太阳。”
“我知道,所以才选今天。”
班迪拉站起来,把育儿袋调整好位置,袋口朝外,底部贴好肚子。
“你那边呢?统领今天有安排?”
“有。东段老通道去年塌的那一段,清理了几次还是没清完,听今天要从上面重新开一个入口,派人下去。”
班迪尼耸了耸肩膀,“我大概会被分到那组。”
“注意安全。”班迪拉。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班迪尼站起来,用额头碰了碰她的侧颈,“明天一起去看戏剧,《暴乱》。”
班迪拉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偏头。“我不太喜欢《暴乱》。”
“我知道。”班迪尼,“但你不能永远只看你想看的。总得看一些别的。”
他用鼻颊蹭了蹭她的肩膀,往通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变轻,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班迪拉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出口方向走。
通道里的发光石头比上次红了一些,大概有人刚换过一批。
她路过其中一块时,用爪尖碰了碰它的表面,指尖传来轻微的温热感,她收回手继续走。
洞口外面,月亮还没有升到正中央,光线偏暗,地面的轮廓模糊不清。
班迪拉蹲在洞口边上,等眼睛适应了几息,才弓着背钻了出去。
风比她预想的一些,但冷,吹在耳尖上像是被细沙磨过。她侧耳听了听,四下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断续的鸟叫,和草叶被风拨动的细响。
她在灌木丛边上遇到了其他七名同伴。她们已经提前到了,散在河滩边缘的几丛枯草后面,有的蹲着,有的侧躺,有的在互相梳理毛发。
班迪拉走过去,和她们一一碰了碰鼻尖,没话。
这是出发前默认的流程——确认人数、确认状态、确认没有人受伤或走丢。确认完了,她拍了拍尾巴,示意出发。
她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走,脚步很轻,地时先趾尖后掌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班迪拉走在最前面,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踩过的地方,记得哪几块石头是松的,哪一段地面会塌陷下去,哪一丛草后面藏着一窝不知名的飞虫。
她绕开那些地方走,身后的队伍跟着她的路线,一步不差。
找到那棵八步摇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河床上方的位置,银白色的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从主干侧面伸出来的地根映得清清楚楚。
班迪拉蹲下来,用前爪刨开地根附近的表土,露出根茎的基部——灰白色,表皮微微起皱,断口边缘带有上次被啃咬后愈合的痕迹,长出浅浅的一层新皮。
她俯身咬住根茎,牙齿切入纤维层,左右一错,根茎断开,断口处渗出几滴清亮的汁液。
她把断下来的根茎塞进育儿袋里,继续下一块。
其余七人散了开,每个人负责一棵分支。
有人蹲在树冠边缘,有人绕到树干的背面,有人侧着身子挤进两簇根须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又快又安静。
偶尔有人被树根卡住牙缝,停下来用爪子剔两下,再继续。
她们很少交流,但彼此能听见对方的气息声,知道每个人都在原位上。
班迪拉装了六块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腿,环顾四周。月光照在河滩上,把远处的白兽群映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
那些白兽体型比她们大了好几倍,像是一座一座长着毛的山丘,在风里缓缓挪动。
班迪拉看了几息,确认它们没有靠近的意思,又低下头继续装袋。
她把最后几块根茎塞进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被她们清理过的八步摇。
主干还在,光秃秃的,根部的断口边缘还留着湿润的切面。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用爪子在树干根部刨了一个浅坑,把掉的细根和碎渣拢进去,又弯腰从旁边捧来一些湿润的土和发酵过的粪肥,填进坑里,用爪子拍了拍压实。
她做这些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动,都在等她。
等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土,她们才陆续站起身,把育儿袋调整好,排成一列,沿原路返回。
回到地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班迪拉把根茎卸在菌房区,看守鼠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睡了。
她把育儿袋翻过来拍了几下,确保没有残留,然后把袋子卷好夹在腋下,靠着墙坐下来。
菌房里弥漫着树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新鲜气味,潮湿而清冽。
她闭上眼睛,背靠着墙,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沿着通道往家的方向走去。通道里有别的夜归者擦肩而过,她侧身让了半步,和对方碰了碰鼻尖,没有话。
她想着明天要和班迪尼去看《暴乱》的那场——她不喜欢的剧目,但也许班迪尼得对,总得看一些别的。
八十四年三月九日,滨省,九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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