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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另一个城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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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年五月三日,滨省,九里香,夜。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的时候,羊圈里的雪羊已经蜷成了一团团白色的毛团。

有的卧在栏边反刍,嘴一左一右地磨着,耳朵偶尔扇一下;有的把下巴搁在同伴的背上,半眯着眼;几只羊挤在母羊腹侧,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安稳。

草料堆的影子铺在地面上,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风从北边吹来,不大,正好消解了白天的暑气,把屋顶的干草吹得沙沙响。

湖夜把最后一捆鲜草撒进食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回值班屋。

屋门口已经升了一堆火,火烧得不大,但稳,橘红色的光映在门框上,把木头的纹路照得像一道道细细的河。

火堆边上的铁锅里炖着肉,汤面翻滚,热气一圈一圈往上冒,在半空中散开了。

旁边地上搁着两只陶碗,碗里已经倒好了薯酒,颜色发黄,表面浮着几粒细碎的红薯渣。

力山蹲在火堆边上,正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着锅底的火炭,让火候均匀一些。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伸手在锅里捞了一块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的嘴角沾了点汤汁,他用手背一抹,嚼了几下,眼睛眯了起来。

“我跟你讲,老鼠肉味道可真不差。只要做熟了,香得很。”

他转过头,看着湖夜,“你试试,不比兔子差吧?”

湖夜在他对面坐下,在锅边坐了下来,铁锅的锅沿带着余热,贴在腿外侧暖烘烘的,外面的风在一吹,舒服极了。

他夹起一块肉,看了看——肉不大,连着细的骨头,表面裹着一层油亮的汤汁。

他犹豫了一瞬,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住了。肉细滑,纤维短,嚼起来不柴,汤汁的咸香裹着肉本身的鲜,确实有点像兔子。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

“还真不赖。”

“那当然。”

力山笑着又捞了一块,扔给脚边蹲着的一只猎犬。

猎犬接住,叼到一边,低头啃了起来,骨头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力山看着狗吃得香,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端起地上的陶碗,抿了一口薯酒。

“酒是下游带过来的,红薯酿的,入嘴不辣,后劲足。别喝太快。”

湖夜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入口微甜,带着红薯发酵后的醇厚,从喉咙滑下去时是暖的,到胃里才慢慢散开。

锅里又翻了几下,肉已经见了底。湖夜夹起最后一块腿肉,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力哥,你这老鼠什么时候才能杀完啊?”

他话的时候用筷子指了指外面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草地。

外面黑漆漆的,羊圈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围栏的顶部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灰白色的光。

力山闷了一口薯酒,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竖起了五根手指头。

湖夜一愣:“五天?”

“五个月。”

力山把手指收回去,筷子在锅里拨了拨,找出一块带骨的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一截细骨头。

湖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要那么久?”

力山又喝了一口酒。

“我来这里已经四天了。每天都有固定十多只老鼠出来。

这明它们的规模已经稳定了,老鼠这东西,你抓一两只没用,它们繁殖太快,一只母鼠一窝七八只,两个月就能生一茬。

你今天抓十只,明天又有十只,只要窝还在,就抓不完。

我跟你,老鼠绝对不能生着吃——”

他原本是想解释为什么需要五个月,但酒劲上来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开始讲下游的事。

“我跟你下游的雨啊,和你这里比不了,一下就是一两个月,整条腿都得泡在水里面,走上一个多月。

那时候老鼠一多,它都会顺着水游啊游,游到你家里,然后再爬上你的粮食缸,钻进去吃大餐……”

他讲得很起劲,一边讲一边比划,手掌在空气中划出波浪的形状,又往回收,做出老鼠爬缸的动作。

他讲有一年他带着八条狗在一片被水淹了的稻田里抓了七百多只老鼠,堆在村口像座山,老鼠的尾巴缠在一起,揪都揪不开。

湖夜听得入神,筷子夹着一块肉忘了往嘴里送,停在半空中。

他的耳朵追着力山的声音走,跟着他一起往下游的水面看,又跟着他一起回到那片被老鼠尸体堆满的村口。

“后来呢?”

“后来那村子再也没闹过鼠患。我把整片田都翻了一遍,连地底下的窝都端了。”

力山把碗里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把碗沿压在嘴边没急着喝。

窗外的狗叫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有时近有时远,偶尔有狗朝着某个方向低吠几声,又安静下来。

那声音是绵长的、均匀的,像是猎犬们按照固定的范围在巡逻,不紧不慢,不慌不乱。

湖夜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反而让人安心,比死寂要好。

“对了力哥,你就不怕那些狗跟着老鼠跑了吗?”

湖夜忽然问。

力山摆了摆手。

“当然不怕。这些狗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是训练过的。

它们不会乱跑,只会在安排好的区域附近活动。

老鼠跑得再快,它们不会一路追下去,追几步就回来了,这是教出来的。”

他把碗放下,用筷子指着外面,“那狗比人靠谱。人的心思会变,狗不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已经凉了。

力山把最后几块肉夹到碗里,递给蹲在不远处的猎犬。

猎犬叼住,趴下来慢慢啃,嘴角挂着碎肉和汤汁。

湖夜把空碗摞在一起,准备拿进屋里去洗。就在这时,窗外的狗叫声变了调子。

那声音从平稳的巡逻低吠变成了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哀号。

“嗷呜呜呜,呜呜。”

声音拖得很长,尖利而凄惨,在安静的夜里刺穿空气,在耳朵里钻出一个尖锐的凹槽。

湖夜的手停了下来,碗里的汤汁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

他看向力山,力山的脸僵了一瞬,像是有根弦被猛地绷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话。

力山把手里的筷子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抓起了靠在门边的长木棍。

湖夜也站起来,一把拎起桌上的油灯,灯芯在灯碗里晃了一下,重新稳住。

他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风比刚才大了,月光照在羊圈前面的空地上,白花花的,像是涂了一层灰。

远处的羊圈里,雪羊们没有被惊动,有的站着有的卧着,耳朵朝声音的方向转了转,没动。

湖夜跟在力山身后,快走几步,在羊圈边上站定,然后把油灯举高了一些。

灯光照亮了坑洞的边缘——力山的一只猎犬就倒在不远处的一个坑里。

坑口不大,约一臂宽,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刚塌不久。

犬侧躺在坑底,身体蜷着,四肢没有挣扎的痕迹,背上有几道洞穿的伤口,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渗进坑底的土里,被泥土吸干了。

它的嘴微微张着,舌头耷在嘴角,不像是挣扎过,更像是跑动中突然踩空了,整个身体被坑底的竹刺托住。

力山站在坑边,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从狗的尸体上移到坑,又从坑移回狗的尸体上。

“止!”

他喊了一声,让其他的狗停下追击。

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带着一股短促的急促。

狗们在远处停下来,爪子压在地面上,耳朵向前转,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力山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他的手抓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呼吸变得有些粗。

“这坑绝对不是野猪拱的。”

“我知道。”

湖夜的声音也在发紧。

“你看看坑底,竹刺是摆好的,不是自然塌陷。”

他提着灯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坑底的竹刺翠绿发亮,尖端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插进去的,但是地面上没有任何挖掘工具留下的痕迹。

力山的脑子里念头飞转——同行竞争,下游也有人干这一行,有人嫉妒他接了上游的单子,提前挖了坑,专门害他的狗。

他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坑,光滑,笔直,没有工具留下的划痕或凿印。

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活,至少得几个人连夜干才行。

但他和湖夜一直坐在门口,没有陌生人靠近过。

风又吹了一下,把干草卷起来,又下去。

就在他低头往坑底看的时候,湖夜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力山猛地一抖。

“我们今天一直在这边上啊,你有看到过有人来这边挖坑吗?”

月光照在地面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除了他们和狗,外面什么都没有。

力山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俩一直坐在门口喝酒聊天,没有盲区,没有人能绕过他们在这附近挖这么大一个坑。

他低头又看了看坑底的土——新鲜,湿气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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