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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沈铭一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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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年一月十七日,始源。

车辆缓缓驶过石板桥,桥是石头垒的,不高,桥面铺着从矿区运来的青石板,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石板之间的缝隙被细沙填过,踩上去不会翘,也不会让车轮陷进去。桥下的水是清的,流速不快,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绿色的暗光。

桥两侧的围栏是后来加上去的,粗木杆子,刷了一层桐油,油已经渗进木头里,表面发暗,摸上去不扎手。

用于防卫老鼠入侵的水渠,在工程师的设计下竟融入了始源的风景画像之中。

水渠沿着两岸的居民区延伸,将最密集的那片房屋围在中间。

纵使这里还没有发现过有智慧的老鼠,但水渠依旧环绕在了居民区最为密集的地方。

从河道的走向和支流的分布来看,水渠修成了一条环状的线路,把居民区围在其中,向北延伸与主流相接,南端则收窄成一条排水沟,横向和纵向的几段都保持着相似的宽度。

比起水渠,或许用护城河更好形容,虽然它所环绕的地方并没有城墙。

水渠的宽度大约有人的臂展那么宽,深度是达标的七米以上,两侧用夯土加固过,坡面铺了一层碎石,防止雨水冲刷导致塌陷。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石板桥连接两岸,桥面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桥墩是石头垒的,桥板是整块的长条石,没有被切分过。

沈铭坐在车上,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他已经离开始源挺久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待在这里。

去年那段在九里香的时间,在他离开后持续在记忆里反复出现,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半夜那些没有完全睡着的间隙里,那些火焰、鼠群和火墙边缘的温度会以不同的组合方式重新排列,形成一段段彼此相近但细节略有错位的画面。

现在他看着始源的街道,看着那些已经铺平的路面,那些被重新修整过的屋顶,那些正在更换的窗户纸,和离开前相比变化不大。

街道两侧的房屋和离开前变化不大,但路边多了一些新的木牌,上面写着据点的名字和方向的标识,木牌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发白,已经装了有一阵子了,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时能看见。

有人在路边站着,看见车过来的时候微微低头,然后又抬起来继续忙手里的事。几个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线,车经过时侧过头看了看车尾,又低下头继续画。

他们从没想过,神明能离他们这么近。

他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厢上,手里攥着一根还没削过的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面在车辆的轻微颠簸里微微抖动,偶尔折出一段弧线,又被压平。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大约十几息,提笔,悬在纸面上方两指的位置,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的指尖在笔杆的棱面上来回滚动了两遍,停顿,又继续滚动。白纸上方的空气在炭笔尖端停留了一瞬,没有接触到纸面,然后他把它放下了,又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他试着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看着那笔迹歪斜的程度,没有擦掉它,但也没有继续往下写。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让写过字的那一面朝下,然后重新把炭笔夹在指间,仍然没有笔。

它需要一种武器。用来清杂的武器。如果有战马的话,战车可以很好地满足他的需求,前提是在平原上。

但,这里既不是平原,他也没有战马。

他在地球的经验里能提取出许多解决方案,但大多数方案在进入这个世界的技术阶段时就会断掉,科技和生产力的双重后,决定了他不能照搬地球的经验。

锁子甲在之前应对老鼠突袭的时候已经非常有力地证明了它的防御性,未来所有的盔甲制造都会往锁子甲的方向延伸。

那些铁环在夜间火光的照耀下映出细密的光点,在山森穿着它们与鼠群搏杀之后,它们已经被清洗过、修补过、重新叠放进了仓库里。但锁子甲繁琐的制作步骤就注定了他无法武装所有人。

在绞尽脑海中所有的知识之后,沈铭依旧想不出来有什么现在能做出来的武器能够大面积清杂。

他试过从那片已经被反复翻找过的记忆里提取更多可用的条目,但每一次提取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位置——要么需要材料,要么需要设备,要么需要一种不存在于这个生产阶段的技术环节,他无法通过任何手段跳过。

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里还有多少类似的条目没有被找到,但他知道那些条目是有限的,而且它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在他当前能触及的层级范围内了。

他试着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与之平行的线,两条线之间有一个空白的区域。

他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但他的手把它们放上去了,像是某种试图突破思维死角的动作。他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放回角,没有看那两条线第二遍。

他伸手从车厢侧面的隔间里取出那叠已经被折好、按日期顺序排过一遍的信件。

每一封信封的边角都被压平过,叠放的方向一致,朝外的面都是没有标记的背面,像是有人在放入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整理。

他翻开了最上面那封尚未拆开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很,排列紧密,像是一份已经被压缩过一次的报告。他把它展开,开始看。

“骨蚀型鼠疫治疗成功概率依旧为零,但由于病人隔离制度,该型疾病已于八十四年十一月九日暂时消灭。

流血型鼠疫治疗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十一点三,据目前数据与统计结果表明,我们的治疗对该型鼠疫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只是病人个体免疫机能良好,所以能够治愈,该型疾病已于八十四年十月二日暂时消灭。

烂肉型鼠疫治疗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三点二,已成功研发出针对该型鼠疫的治疗方法,且总结出症状,但患者容易因鼠疫必定伴随着的高热而死,热水敷能起到的降温效果有限,我们正在研发更好的降温手段。该型疾病已于八十五年一月九日暂时消灭。”

他的目光在“治疗成功概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三点二”这一行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一段移动,看到那行关于热水敷的补充明时,他的阅读速度稍微放缓了一点。

然后他把整页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段,然后把它折好,放回那叠信件的中间位置,没有放在最上面,也没有压在底部。

看到“研发更好的降温手段”这一行字,他的第一反应是冰袋。把水装进袋子里,冻起来,敷在患者身上,就能在有限时间内把体温压下来。

但很快他就只能苦笑,不是没有治冰手段,但是,硝同时也是制作火药的重要原材料,属于军需。

如果没有这群老鼠,他们当然可以用硝来治病降温,但这些病就是因为这些老鼠才来的,防御老鼠的优先级比治疗单个病人要高太多了。

更不要提,硝同时也是农业的命根子。现阶段,想要收集硝,只能依靠粪便堆积,这就减少了施加在土地上肥料的用量。

他在看到那份报告时就已经把那几条因果关系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跳过的环节。

他在那几行字的下方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们的存在,然后继续往下翻下一封信封,手指在信封口处沿着折痕的方向压了一道,等那道压痕变深了一些之后,才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

他看完了第二封信,把信纸放在第一封信的上方,拿起第三封拆开,看了一遍,放在那两封的旁边,然后靠在车厢上,把剩余的信件搁在膝盖上,没有继续拆。

穷,发展的太慢,生产力太后,人口太过稀少。

沈铭这样子想着,他已经在这里生存了足够长的时间,在判断某个目标是可行还是不可行时,不再需要把全部的推理过程都走完才能得出结论。

那个结论本身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像是在那里等待被他确认。

他把那叠信放回隔间里,靠着车厢,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桥已经过了,路面从硬石板变成了压实过的土路,车轮的声音也随之变化,变得更闷、更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持续压缩。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继续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它在他快要滑入短暂休息的时候,又重新变回了石板路的声音。

车辆已经驶过了那段土路,正在接近始源中心区域。

车辆停稳,车夫拉了一下缰绳,逐雨的蹄子在原地踏了两次,然后停下来,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

沈铭睁开眼,把那根炭笔搁在纸页的边缘,把折好的纸放回桌面。他掀开车帘,下了车。车夫没有出声,只是把缰绳收拢握在手里,等他走远之后才慢慢松开手掌。

车上的东西后面自然会有人搬到他的房间里面去,无需他操心。

他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石子路走进了花园,园内的树大多只剩光秃的枝干,表面还残留着几片干卷的叶子,边缘在风里缓慢地颤动,但还没有脱。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花园内依旧打理得井然有序,那些枯枝的修剪痕迹还很新,断口处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层,还没被风化和日照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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