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沈铭一日(2/2)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修剪整齐的枝条,然后沿着修剪时留下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沿着一条排列着矮冬青的弧形径,穿过花园东侧的入口,走向他居所所在的庭院。
“神明大人,现在是中午的十二点多,午饭已经备齐。”
他刚穿过那扇门,一位女性文员已经站在了他和门廊之间的位置上。
她没有站在路中间,而是略偏左侧,站在那条路和侧廊交接的位置上,像是已经预判了他会在那个时间点经过那一处拐弯。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袖口翻折到接近手肘的位置,指尖握着那叠已经被反复整理过的纸页。
她话时目光没有一直停留在沈铭脸上,而是先在他的方向,然后侧过半个身位,像是要让出道路的同时也不中断汇报。
“午饭结束之后,我们需要参与两场会议:一场关于下游生产转型,具体转型目标已经整理好了,下游将彻底抛弃农业,向畜牧业转型,旨在给对老鼠方向提供足量油料。
一场关于下游新任官员调选,原先部分官员依旧农业专业性严重,需要选调拥有丰富畜牧专业的农学生往下游做生产指点,协助牧民进行生产工作。
在关于下游新任官员调选的会议结束之后,您需要参与新兵的训练仪式,进行指导,这一场指导已经被新兵们期盼了有半年了。
在指导结束之后,始源学校的各学院派系也都有新的经费需求需要您进行审批。
他们认为,不面对面的话,经费太容易被砍掉太多,无法有力地进行实验,提升神疆的综合科技水平。
神明大人,您看是全部处理还是推掉一部分?”
她话的时候,语速比刚开始时略微加快了一点,像是对那些条目已经足够熟悉,已经不需要在每一条之间停顿来确认顺序。
她完之后等了一下,目光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方,没有急,但也保持着随时准备补充明的姿态。
她的手掌边缘抵在纸页的侧边,把那些已经被整理过的边缘又按了一下,让它重新对齐。
“全部处理。”
沈铭没有停下脚步,他在话的时候已经在继续往前走了,他的回答在石子路面上,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了节奏。
他走进门廊时抬起手挥了一下,示意她可以把今日的工作安排放在桌上,然后穿过门廊,推开了那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住过的房间的内门。
屋内和他离开时相比,桌面擦过,书本按旧位摆放,窗台上那只原本装干果的陶罐也还放在同一处,盖子边缘的凹陷方向没有变。
他走到桌边,把外套的领口松开,放下那卷还未拆封的信件,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新放的信封,没有立刻拿起。
她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片刻,然后沿着来路退回了石子路的另一侧,消失在门外的脚步声里,没有停留,没有回到门口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两场会议,一场指点,一次经费审批结束。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会议室里的光线在会议的过程中换过一次油灯,那时正是讨论到关于畜牧专业的学生派往哪些具体据点的环节,在有人发出疑问的那一瞬间,油灯的光恰好也偏了一下,像是光线本身也在为那一轮调整准备空间。
现在那些房间已经重新安静下来,桌椅被归回原位,纸页被收进柜子,最后离开的人带上了门。
桌面上新放的信封已经被分成了两摞,按到达顺序排过,每一封信封的边缘都已经被对齐过,像是有人在他开会的间隙里进来整理过一回。
点起油灯,沈铭拆开了面前的信件。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是内阁那边转过来的汇报稿。
下游又双叒叕受灾了。年年受灾,年年死人。他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目光没有停顿,像是一段已经被提前接受过的信息再度被重新确认。
他翻开下一页,看到“倒灌面积”“受灾人口”“牲畜损失”三栏的数字依次排列,结尾是一行关于当前救灾物资调配进度的补充明,没有新的伤亡记录列在末尾。
也就好在这里的下游地带没有血吸虫之类的寄生虫,不然沈铭都不知道该怎么发展。
他在看完那份报告之后,没有把它放在“已阅”那摞的最上面,而是把它单独放在桌角,与其他已经翻过的文件分开放置。
他把手伸向下一封信,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时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晚饭……好像忘吃了。”
沈铭这样子想着,突然感觉又困又饿。
吃饭只能填饱肚子,果然还是重置吧。他的动作很轻,从抽屉里取出那柄已经用过很多次的刀。
刀刃在油灯光线下偏转了一瞬,映出边缘那道已被反复磨过的弧线。
他完成了一次流程上已经不需要额外确认的步骤,重置结束,他将刀擦拭干净,重新放回抽屉里。
那层被压过的垫布边缘在刀身取出时翻了一段褶皱,被他顺手抚平了。
原本想要门卫去让厨师做些糕点的想法也随着肚中饥饿不再而散去,他拿起那根已经被他搁在桌上的炭笔,重新坐回桌前,继续拆下一封信。
他继续拆着信封,正常来,现在的他并不会这么的忙碌,但由于那群该死的老鼠的原因,他有太多的信件压积在这里没有看了。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看,但沈铭怕,怕自己只要偷过一次懒,以后就再也不想看了。摆烂有多舒服,他心知肚明。
那叠信已经被分好类,早到的放在外侧,新到的压在内侧,边缘对齐。
他沿着那条已经被反复拉开的折痕方向把信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稚嫩。笔画粗,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控制笔尖的方向。
“神明大人,谢谢你!我们的学校又修好了,大水好可怕啊,听始源是不会发大水的,不过我们这里也有好处呢,可以养好多好多逐雨。”
他读到这里,又往下读了一行。
“神明大人,不要再欺负军士哥哥们啦,他们训练好辛苦的,还得帮我们修学校,清淤泥,不要让他们天天跑步啦,跑步好累的。”
款是“河花”。信纸下方画着几栋房子——应该指的是学校——一群手拉手的孩,一些拿着长矛的大人,还有一些抱着书的大人。
还有几朵花点缀在信件之上。花画得不算好,但每一朵的茎都在同一侧弯曲,像是画的人特意注意了方向的一致性。
沈铭看完笑了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打趣着:“副阁,看来你们又得被扣工资了啊。还有这封信是哪里的,敢向朋友吐槽自己训练辛苦,看来还得练。”
他的手指在“河花”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夹进边上的书页里。
能上学,能放逐雨,能在大水中活下来,他想,发展的已经够快,够好了,只是那群老鼠,先发优势吃满罢了,再给他一点时间,老鼠,不过是土鸡瓦狗尔。。
他看了一眼那封已经合上的信纸边缘,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在窗框的位置停留,像是确认过夜色覆盖的范围之后,就把视线收回了桌面上。
“未来我早晚得修个水坝,给这下游的水质治一……不对,这下游纯粹是雨太大了,不是上游发大水给下游冲了,这种该怎么治理?”
沈铭思索着,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无意义的思索。
等未来科技到位了,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兴许只需要把排水管道修好就够了。
他拿起下一封,拆开,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封,拆开,放在那叠已阅文件的外侧。
“再增加点学校名额吧。教育的投资可以更大一点,暂时没办法向外扩张,想造航海船都没有那个人力物力,提升全民综合素养咯,至少现在,红薯够吃。”
他在一张已经被铺平又卷起过的白纸上写下了这个决定,笔尖接触到纸面之后没有停顿,也没有增加多余的描述,只是把那句话放上去,然后搁下笔,继续拆下一封已阅的信件。
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的位置投下一道持续移动的亮影,随着他翻页的动作沿桌面向外侧缓慢扩散,然后又收拢回原来的范围,像是一层在不断调整形态的光膜。
窗外的风从花园的方向穿过枯枝的间隙,吹到窗沿的位置就停了,没有再继续向内渗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