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天才(五)(2/2)
他的话语还没有完一半,提出质疑的人便已离场。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郝雨田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他依旧非常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论述。
在这个讲台上,自己对自己提出的理念产生了怀疑,那才是真正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话的时候,目光固定在台下的某一点上,没有因为那道离场的身影而偏移。
就在这时,另一名泰斗举起了手。
他的年龄几乎是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大的,郝雨田认识他,他叫桃河,他此生最大的成就是割圆法——将仅存在于神明口中的割圆法地,用公式的方式将割圆法固定下来,不再是仅仅存在于神明口中的技巧。
他开口了:
“我倒是不否认你这个圈地的做法,毕竟我既没有圈地的勇气,也没有算出圈外的实力。
但是,我算了一辈子π,我想问一下,在你的眼中,π是实数还是超实数?”
他的声音不高,完之后颇为舒缓的闭上了眼
郝雨田微微皱眉,随后缓缓开口:“当然是实数。”
桃河随即睁开双眼,身体前倾,盯着郝雨田追问:
“为什么?π永远写不完,人类永远无法‘完全掌握’它,凭什么算实数?这不是跟你的实数定义相违背的吗?”
郝雨田沉默下来,台下几息之内没有人话,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桌面边缘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
就当众人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终于遇到了属于他的知识盲区,无法在自己画下定义欺骗自己之时,他开口了:
“你混淆了‘写尽’和‘掌握’。
掌握一个数,不是指用墨水把它数点后的无穷位全部耗尽,而是指人类能用有限长的公式或算法,在有限步内确定它与任何有理数的大关系。
对于π,我们有您所探究而出的割圆法公式,a??=√[2?√(4?a?2)],有严格的证明。
给定任意一个有理数x/y,我们总能在有限时间内算出π的前若干位,判断出它是大于还是于x/y。
这就是‘掌握’——我能用纸笔在有限时间内抓住你的位置,你就是实数。”
他稍稍停顿,让那几句话在空气中稳,然后才重新开口:
“反过来,那个带着幽灵尾巴的1-a——它于所有的0.999……9,又大于任何比一的有理数?
它让你永远无法在有限次比较中确认它的坐标,那才是‘无法掌握’,那才是超实数。
无法写尽的数,人类依旧能够通过公式将其掌握,而只有人类无法通过公式将其掌握的数,才是超实数。”
他回答完毕之后,屋子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一会儿。
桃河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抬起头,没有再追问。
那场辩论在那里持续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接踵而至,郝雨田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演讲也是个体力活。
他没有想到,这些看似已经年迈之人却在此刻有着如此旺盛的精力。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声音已经比开始时低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回答。
这一场辩论从清晨讲到了天黑,中间有人送来了水,有人送来了简单的干粮,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那些问题排着队,像是被依次激活的链条。沈铭时刻注意着此处——他可不想一场讨论给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数学班子全给整毁了,在场的人要是因为一场讨论而过劳死,神疆的数学水平少倒退三十年。
他在黄昏时分也曾短暂经过屋外,脚步在窗外停了一下,没有推门,然后继续往廊道更深处走去了,没有在窗框的位置多做停留。
以他的水平参与这场讨论,不过是自取其辱。
随着天色已暗,众人纷纷离场。
有人整理笔记,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有人在门口短暂地和旁边的人交换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走廊里。
郝雨田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屋子慢慢空下来,桌面的纸张还在,白天的笔记还摊在原处。
他没有急着离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白天用过的稿纸重新叠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推开那扇已经合拢过多次的门,走入月色之下。
走在回家路上的郝雨田看着月光,陷入了沉默。
那道白光铺在地面上,把路边砖缝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
他想起今天在台上的那些话,想起木板上那两个相隔一臂的方框,想起桃河问π的那个问题。
自己莫非当真是个数学天才?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让它占据太久,因为它后面跟着的是另一个念头——但数学又有什么用?
无法救人也无法医人,更无法使人填饱肚子、吃好穿暖。
它不需要离开房间、不需要与人交谈,只需要坐在那里,拿着纸张算算算便可。
那场辩论结束之后,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没有因为这个下午的成就而改变方向。
他想要做“实事”,而非空谈理论。
身后倒是多了两位军士兄弟,是要护自己安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步伐稳健,没有靠近到会打断他走路的间距,但也没有被月光模糊掉轮廓。
他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划分数学的疆界——他并不认为只有自己会想到这一种解法,只是其他人不敢,而自己了出来。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
他不知道自己当真有这么重要,但他知道现在至少有人认为他不能随意消失。
他沿着那条路继续走着,月光在路面上的分布保持稳定,没有因为他的移动而发生形状的变化。
他走完了那条街,拐过弯角,身后的脚步声与他保持着固定的间距,继续延伸到他看不见的那段路面末端。
他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在入口处形成了一个新的基线,那道光已经在了他的桌面上,他不需要重新点亮它,只需要继续坐在那里。
但他拒绝了那道光,转而投向了另一个他理想中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