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验证(2/2)
“端进来。”
“那水……”
“端进来。”
“那您晒太阳……”
郝雨田没有回答,他已经把那堆纸拢到一起,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杨尘没再问,他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屋里,郝雨田坐在那堆纸中间,一张一张地翻看,像在看一座山。
接下来的几天,杨尘每天把饭和水端到门口,敲一下门。
门内传来一声“放那儿”,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退回去,站到廊下。
有几次,他敲门,屋里没有回应。他把饭放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想了想,没有推门,只是把饭放在台阶上,站到院墙外面去了。
到了夜里,他再去看,发现碗里的饭和菜已经吃了一半,水杯空了。他把空碗收走,重新换了一碗,放在门口。
那几天,始源城里的天色从晴转阴,又从阴转晴。
杨尘偶尔站在廊下,能从门缝里看见郝雨田的影子。
他坐在桌前,手边堆着纸,有时低头看纸,有时抬起头来,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又看纸。
他没有再问那两大箱东西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郝雨田这几天,比之前更沉默了。
到了三月二十四日夜里,杨尘端饭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动静,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郝雨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那张半边是疤痕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暗了。
他的眼睛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杨尘,然后:
“明天,我要见神明大人。”
杨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您……见神明大人?”
“嗯。”
“可是神明大人过,您想见什么时候都能见,无需预约。”
郝雨田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一层。他沉默了一息,然后:
“那现在就出发。”
杨尘看了看天色,已经入夜了,月亮挂在天边,他迟疑了一下,看了郝雨田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这……这会儿天都黑了。”
郝雨田没有再看杨尘,他侧过身,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
“那就明天一早。”
他转身,回了屋子,关上门。
杨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愣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到廊下,靠着柱子坐下来。
他看着月亮,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低声嘟囔了一句:
“您这可真是……风就是雨。”
一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始源。
天刚亮,郝雨田就站在了院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外衣,领口扣得严实。
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但那条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皮还是露着一线白。
杨尘从廊下站起来,手里握着刀,走上来。
“走。”
郝雨田。
郝雨田走得比前些天快一些,步子虽然还是慢,但不像前几天那样拖沓。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正了正衣领,又停了停,才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进。”
郝雨田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沈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案角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淡褐色的水渍。
他抬头,看见是郝雨田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笔。
“玻璃有想法了吗?”
郝雨田没有坐下,他站在案前,看着沈铭,:
“那些实验数据,根本没用。”
沈铭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郝雨田,等他下去。
郝雨田继续:
“材料学的事情,要做的是引入新的变量,而不是控制变量。
他们按您给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试,一步一步地盯死一个变量,结果就卡在原地,永远走不出来。
想要有突破,必须让他们大胆地加入更多的新东西,不能这么死板。”
沈铭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郝雨田,好一会儿,才:
“是我让他们这么死板的。”
郝雨田愣了一下。
沈铭接着:
“大胆地加入新东西,引来的可能不是新的材料,而是死亡。”
他完这句话,便没有再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郝雨田站在那里,看着沈铭。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就得接受他们发展缓慢的事实。”
沈铭没有话,他脑海中回忆闪过的,是来自现代科普时,氯所带走的生命。
郝雨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块地砖,看得久了,才抬起头来,目光在沈铭脸上,带着一种他没有掩饰过的东西,是肯定,是确信。
“神明大人,您并不害怕牺牲才对。”
这句话像一根针,在案上。
沈铭抬起头来,看着郝雨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
郝雨田没有移开目光。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壶凉茶上面的水汽吹动了一下。
沈铭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郝雨田没有听过的语气,像在确认,又像在试探。
“怎么可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人人生而平等。”
郝雨田看着他,没有话。
他站在案前,看着沈铭那张脸,沈铭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闪避,他甚至比刚才更认真地看了郝雨田一眼,像在等他接下一步。
沈铭的这句话像是出口之后,他自己也知道哪里不对。他没有再,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向案上的那卷文书。
过了好一会儿,郝雨田才开口。
他没有用多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
“你,为什么我并不害怕牺牲?”
沈铭的动作停住了。
“你害怕的不是牺牲,是害怕自己被骂。”
郝雨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才在今天出来。
“神明大人,您真的有凌驾于世界之外的力量吗?”
沈铭没有回答。
屋里很安静。
他坐在案后,那只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放下来,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松开,又收紧,最后松开。
他看着郝雨田,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发现的?”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案前,停顿了很久,才:
“你从未展示过除了不死以外的能力,当然,这不是重点。”
他顿了一下。
“重点是,您太像人了,像得,我无法将你与一个常人拉开分别。
虽然我不知道一个拥有无尽寿命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但应该不会像神明大人您一样。”
沈铭沉默着,郝雨田完这句话,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沈铭,像是在等他做出某种反应,也许是反驳,也许是否认,也许是沉默。
沈铭没有立刻话,他坐在案后,双手交握,搁在文案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一点。
“你只是猜测。”
郝雨田摇了摇头。
“我不是猜测,我是验证,您的表现已经验证了我的猜测。”
沈铭没有再话。
他坐在案后,看着郝雨田,两个人隔着那方案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卷文书翻了一页。
过了很久,郝雨田才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来。
他坐在那把客椅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沈铭。
他开口,话音温和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棱角。
“吧,财政压力现在有多大。”
沈铭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郝雨田脸上的疤痕上滑过去,在他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皮有一只无法完全闭合的眼睛。
在天才面前,自己的伪装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案上那卷文书拿起来,放到郝雨田面前。
“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