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屋内对谈(一)(1/2)
一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始源,副阁。
春日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案角那卷文书上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屋里有点闷,门关着,窗也只开了半扇,通风不好,一层薄薄的灰尘浮在案面上。
郝雨田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卷文书。
沈铭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搁在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壶凉茶的壶身。
郝雨田拿起文书,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从最上面一行数字往下扫,扫到一半,停住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那行带圈的赤字
“怎么会这么高?”
沈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松开壶身,把手放回案上,十指交叉,又松开。
“我哪里知道?财政报上来的就是这么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是怎么知道我财政捉襟见肘的。”
郝雨田一边看,一边开口,声音沙哑,但语速很稳。
“很简单啊,为了我实验的进行将水碓拆除,官家的造纸业一下子就萎缩了,这里就减去了许多的收入。”
他翻到下一页,找到了另一行数字,用指尖敲了敲。
“然后每年都固定航海,所有的木料都要从上游直接运到下游,这一走就是半年的路程。提前一年就得定制下一年的木料,这里是每年固定的大额支出。”
他又翻了一页。
“还有每年都得收集油料,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已经有很多商人和农户就留着油,等待着年底一口气卖给你。
他们等着你出价,你得按时按量地接货,这是一笔固定的开支。”
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案上,抬起头来,看着沈铭。
“还有其他更多地方,比如辞退补贴,一年十三薪,节假日工资,这些都是大额支出。”
他完这些,停顿了片刻,目光没有移开。
“我能猜到财政可能会出现赤字,但我没想到能这么大。为什么你收这么高的税,钱款还回不来?”
他顿了一下。
“这讲道理不应该。明明越头部的商人越应该拥有财富,但你这明显不对。”
沈铭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案上那卷文书上,看着郝雨田刚才按过的那一页,看了很久,才低声:
“你得对,钱确实没回来。收上来的税,比报上来的实际开支,差了一大截。”
郝雨田看着他。
“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沈铭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查过。税缴上来之后,有一部分,在往下走的路上被截了。”
“被截了?”
“嗯。一层一层地截。递上去是六成,到了官库,就剩四成。”
郝雨田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张被疤痕覆盖的面孔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白线的眼睛里有一丝变化。
“这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查?”
“查不了,每一层的人都自己是按规矩办的,账目做得干净,你找不到证据。
动一个,整个链条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来查的,要么提前把窟窿填了,要么联合起来拖住你。
我能动一个,动不了整条链。”
郝雨田没有话,他看着沈铭,眼神中透露着失望,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又重新翻开了那卷文书。
他翻到中间那页,看着上面那行“田赋”二字。
他把目光从字上移开,在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没有风,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铭。
“你真的没考虑过修改一下工人们的福利待遇吗?我感觉过高了。”
沈铭抬起头,看着他。
“一人工作一年所赚到的钱大概是八千有余,这足够五口人一年的吃食。而一个人耕地,所能赚到的粮食全部换算成钱,也不过是五千有余。
这相差的太多了,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您写在书里的。”
郝雨田一字一句地出这个数字,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算过很多遍的事情。
“要在人口过万的城市建造城墙,同时卡死城市户口与农村户口,是因为大家都在往城市跑,没人种地吧?”
沈铭没想到他会把这一层也翻出来,他看着郝雨田,目光在郝雨田那张伤痕交错的面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
“是的。毕竟如果从其他地方调集粮食,造成的财政压力更大。”
“那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大家都在往城里跑?”
沈铭没有回答。
郝雨田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页最
“城里工作,工钱比种地高,活比种地轻松。你让他们在田里刨食,刨一年,不如在作坊里干三个月。
这不等价的东西,你怎么拦也拦不住。”
沈铭坐在案后,没有反驳。
郝雨田把文书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用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段话的重点。
“你为什么就不愿意让粮食从官营变成私营呢?”
沈铭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案后,手掌搁在案面上,五指张开,又收拢。
这可能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最尴尬的一次沉默。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定下这个政策时的理由,粮食由官家统一收购,统一定价,货币与粮食绑定,一文钱兑换一斤粮。
这样粮食不会被人卡着脖子,货币也不会贬值。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套自洽的体系。
但郝雨田把那份文书摊开在他面前,上面的赤字一行一行地列着,像一列列被揭开的口子。
“官家收购粮食是官府每一年固定的最大额支出。”郝雨田,语气没有起伏,“没有任何一项支出能比得上这一条。”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为了将货币与粮食绑定。一文钱兑换一斤粮食,这个只要绑定下去,货币就不会贬值。”
郝雨田看着他,没有话。他等沈铭完,才开口。
“但是粮食是不断增加的。货币是需要铜去做的。你铜增加的速度不可能比得上粮食增加的速度。神明大人,您的考量有失偏颇。”
沈铭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
“这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吃得上粮食。如果不由官家把控粮价,那就会造就很多人都吃不上饭。”
郝雨田看着沈铭,手指停在案面上。
“但是现在每年粮食产量都是远远溢出的。交由市场,市场会调节粮价。”
他顿了一下,又:
“至于私人收购粮食抬高粮价,神明大人,您的粮仓里面的数量与储量,只要没有人造假,那绝对会轻松碾碎任何一位粮食投机者。
再不济,也可以直接动武,他们无处可跑。”
沈铭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的话,已经被对面这个人提前算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了出来:
“这是为了给官府增加收入。低价收购农民的粮食,高价卖给城里人,来回赚差价。”
郝雨田没有立刻反驳,他等沈铭完,才开口。
“但是现在农村的人口远远大于城市。城市里面根本消耗不完那么多粮食。增加收入更是无稽之谈。”
他看着沈铭,那双眼睛露出的白线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每年的赤字里面起码有一半以上都是这个政策所贡献的。”
沈铭还想什么,嘴张了一下。
“这是……”
郝雨田抬手,在案面上用指甲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把沈铭的话打断了。
“够了,神明大人。承认你的错误吧。”
他顿了一下。
“不对,沈老师,承认你的错误吧。”
沈铭坐在案后,像是被这两个字钉住了一样,没有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终于动了,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案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
“但是,”他,“推行了这么久的政策,改就改,积重难返。这一项政策养活的人可不在少数。”
郝雨田看着沈铭。
他听得出沈铭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反对,是担心。担心政策改了之后,那些靠这条政策吃饭的人会一下子没了着。
他开口:
“沈老师,你想改什么时候都可以改。只需要您的一句话。在神疆,绝对没有人会反驳您的意愿。”
沈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就是吗?”
郝雨田没有回避。他看着沈铭,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反驳您的意愿。您是一位伟大的领袖,一位仁爱的领袖,一位坚强的领袖。让我来,我不会做得比你更好。我只是负责给出建议。”
沈铭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儿,看着郝雨田,那副被烫伤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深刻,疤痕的沟壑在影子里加深了颜色。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
“那就是,粮食改为私营?”
郝雨田点了点头。
“是的,光是这一项,就可以免除一半的赤字。”
他完这个,又补了一句:
“并且,粮食私营必须附带田税。”
沈铭的声音陡然抬高了。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屋里弹了一下,又下来。窗外的风又停了,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郝雨田看着沈铭。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稳,不带起伏。
“为什么不可能?商人的税能收农民的税就不能收?”
沈铭坐在案后,手指压在案面上,压得指腹发白,他看着郝雨田,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强压下去。
“因为,如果收田税,无论你怎么划分,这都必将成为贪污的重灾区。”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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