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屋内对谈(一)(2/2)
他坐在那里,目光没有从沈铭脸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正是因为成为了贪污的重灾区,才证明这有利可图。
如果一个制度,连贪污的缝隙都没有,那就证明它这一条链子上没有任何利益。
那么,对于需要利益维持运转的官府,又该如何运转?”
沈铭不出话来。
郝雨田没有停,他继续下去,声音低沉,像蛇在草叶间游过。
“沈老师,您可能来自一个伟大的文明。
但是,我们不是那个伟大的文明。
我们孱弱,我们渺,我们需要时间。
您想要照搬来自那个伟大文明的决策,但却忽视了最基本的一个关键。”
屋内安静下来。
沈铭张口又合上。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压在那片静默的
郝雨田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是沈老师,您写在语文课本上的一句话。但连您自己都没有理解。”
他出那句话时,屋里的空气像是变紧了。沈铭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坐在那里,像是等着那个名字被出来。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
郝雨田出来,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惊为天人。感觉到了沈老师的智慧之深奥。”
他停了一下。
“但在后来的接触中,在各种体质的观察中,我感觉,您不像是能够创造出这句话的人。”
沈铭没有话。
“这也是沈老师您的漏洞——您写下来的东西,自己却无法理解。您只是记住,只是传达,但并未真正学会。”
沈铭沉默了。
他坐在那儿,指尖压在案面上,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
他把手从案上拿起来,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出过汗的手掌。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地球上,那间出租屋里,每天窝在椅子上,刷着手机,看着那些文章,羡慕那些能写出深刻道理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那些道理搬到另一个世界,而且搬得如此漏洞百出。
他抬起眼,看着郝雨田,那张被烫伤的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沉默而安宁。
他忽然很想问:你是从哪一刻看出来的?但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不必问,他也知道,从他第一次把这句话写在课本上的那天起,从他第一次用这句话来解释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合理时起,他就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自相矛盾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确实……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句话。我只是把它写下来,然后相信它是对的。”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铭,过了一会儿,才:
“我相信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想让它有用。
但它能不能有用,不是靠相信,是要你把它到地上,看你走的每一步,是不是顺着它走的。”
沈铭没有接话。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动案角那卷文书的边角,又回去。
郝雨田看着他,没有继续追下去,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些。
“所以,沈老师,请问,那个伟大的文明,是否也经历过像我们现在这样子的时期?
而那个伟大的文明,又是如何度过这样的时期的?”
郝雨田的目光中充满着希冀。
沈铭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开口,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云层压得更低了,像一层灰布盖在山脊上。
他没有点灯,屋里越来越暗,直到沈铭的身影渐渐与屋角的阴影融在一起,他的声音才从暗处浮起来。
“但那是非常黑暗的岁月,底层人不算人的岁月,我不想让那种岁月出现。”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不会是那个伟大文明所有统治者的希望,必然是文明体系中有蛀虫所致。”
他微微前倾,目光在沈铭脸上停了一息,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
“所以,请告诉我,那个伟大文明,在这个时期,是如何发展的。”
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郝雨田自己的呼吸声。
沈铭坐在阴影里,没有回答,案上那卷文书摊开在昏暗的光线里,上面的赤字数字,在越来越暗的光中,渐渐模糊成一团暗影。
沈铭坐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文明,在这条路上,走得很长。”
郝雨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等着。
“起初,他们也跟我们一样,粮食由官府收购,货币和实物绑定,那时候人少,地多,官府仓廪丰实,这一套撑得起来。”
“然后呢?”郝雨田问。
“然后,人口涨了,地开得差不多了。”
沈铭顿了一下。
“粮食产量开始跟不上,官府收购价低,农民不愿意往官仓卖,可又不能卖给旁人,律法锁死了渠道。
粮仓里的粮食一年一年地囤着,发霉、虫蛀。而市面上的粮食越来越少,城里人拿钱买不到粮。”
郝雨田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官府为了维持粮价,只能提高收购价,再提高卖价。可农民还是交不出粮,商人也不敢走私。整个链条慢慢僵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郝雨田问。
“大约在他们建立起大一统体系的二百年后。那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
“后来呢?”
“后来,他们做了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把粮食的买卖渠道打开了。
官家不再垄断收购,允许商人和农户直接交易,官家只负责收税。”
“那粮价怎么办?”郝雨田问,“商人逐利,他们会不抬价?”
“会。”沈铭,“一开始确实乱。有人哄抬,有人囤积,有灾年发国难财的。
官府用了最笨的一招,把官仓里的存量放出来,砸向市场。
你囤,我就卖;你抬,我就压。用官方储备跟投机者对冲。”
郝雨田微微点头,像是把这笔账在心里走了一遍。
“官仓的粮从哪里来?”他问。
“田赋。”沈铭,“改变了原来的征收方式。以前的税,是摊在每个人头上的;后来改成按田亩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可田税也是容易造假的。”郝雨田,“我家地里种了多少,我报多少,官府能查得过来?”
“查不过来。”沈铭,“所以后来他们用了很笨的办法,官府派人丈量。
每隔几年,派专人到每个县,用统一的尺子,一块地一块地量过去,把量出来的数字刻在石碑上,县衙存一份,百姓看得到。
你有异议,可以申诉,但要拿出证据。
拿不出,就按碑上的数交税。”
“那地变了呢?河改道、山洪、沙化?”
“所以每隔几年就要重新丈量一次。”沈铭,“每一次丈量,都能查出一批隐瞒的、虚报的。也有一批人因为丈量被处置了。但地还是那些地,税总要收。”
郝雨田沉默了一会儿,:“田税成了官府稳定的进项,就不怕粮价跌了。”
“对。”沈铭,“以前的粮食官营,粮价一崩,官府跟着崩。后来的田税,独立于粮价,土地在,税就在。粮价跌到底,税还是一样的。”
“那农民呢?他们愿意交吗?”郝雨田问。
“开始不愿意。”沈铭。“但后来他们想通了一点,如果粮价是市场定的,粮多的时候价格会跌,粮少的时候价格会涨。
丰年贱粮,灾年贵粮,这是自然规律,官府不压价也不抬价。
农民自己手里有粮,可以在贵的时候卖,贱的时候存。
这个自主权,比官营时期他们能拿到的,要多得多。”
“他们就不怕被人压价?”郝雨田,“大户、粮商,联手压价的时候呢?”
“所以需要官仓。”沈铭,“粮价低到一定程度,官府用官仓收粮,托住价格;粮价高到一定程度,官府开仓放粮,压低价格。
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粮价不涨到人吃不起,也不跌到种地的人撑不下去。
官仓的存在,不是为了取代市场,是为了让市场不至于摔死。”
郝雨田听着,没有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那官仓的粮,谁来管?放多放少,由谁定?”
沈铭沉默了一下,才:“由官府定,但这正是那个文明出过事的地方,定粮价收放的,是人,人就会有私心。
有人会趁着放粮的时机,把官仓的粮换成陈粮,或者把好粮偷偷卖出去。
后来这个制度被改造过很多次,加了很多条规矩,仓在谁手上、粮从哪儿来、数是多少、谁来核验。
可无论怎么改,都改不掉‘人’这个环节。他们最终只能接受,这个制度是好的,但永远不完美。”
郝雨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考虑什么。
沈铭继续:“那个文明在粮食、货币、税收这些事上,摸索了非常长的时间。
有些路走对了,有些路走错了。
可他们后来有一个共识,不要追求一个完美无缺的制度,要追求一个能自我纠正的制度。”
“自我纠正?”
“对。一个制度,如果错了,要能让人发现它错了。要有人能改它,改的时候,不会把整个盘子掀翻。”
郝雨田抬起头,看着他。
“那田税也是这么来的?”
“田税,其实也是他们试了很久之后才定下来的。”沈铭,“最初也想过土地归公、集体耕种、统一分配。
那一套确实可行,但只适合在特别严格的条件下,人口少、土地集中、长期稳定的时候。
等人口一多,地一复杂,那套办法就撑不下去了。
因为地有肥有瘦,人有力气大,派活的公平,分配到的东西却总是有人划不来。
因此他们才逐渐转到‘土地归私、按田征税、出入自由’的路子。”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让土地从公有变成私有?”郝雨田问。
“靠时间。”沈铭,“最开始是默许,耕作的人可以在同一块地上连续耕种多年,别人不能来抢,这就慢慢形成了‘谁种谁有’的事实。
然后官府承认了这个事实,把它写进律法,就成了产权。”
他顿了顿:
“这是那个文明最笨、也最扎实的一步。
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在地里反复耕、反复认、反复守,最后把‘这块地是我的’这件事,从习惯变成了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