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屋内对谈(三)(2/2)
“他们怎么可能会自己承认?”
沈铭问。他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外行。一个人做错了东西,会自己认?在始源,他见过的人里头,没几个会这么做。
郝雨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按在文书上的手拿开,看了沈铭一眼。
“谁放进来的,谁担责。”
他。
“下属的功劳与过错,全算在上级身上。让上级不敢随便收人,让下属能够随意发挥。”
他停了一下。
“当然,必须得先有成果才能引荐。否则,它会成为富商自我繁殖的工具。”
沈铭的笔尖停在纸上。
富商自我繁殖,这五个字进去,比前面所有的方案都重。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也就是科研单独拎出来。”
他。
郝雨田点了点头。
“这样,教育依旧属于民生的一部分,由官府管理。”
沈铭把笔尖抬起来,在两行字之间划了一道线。
“而科研,则与民生平级,由我直接管理。”
郝雨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沈铭沉默片刻,敲了敲桌面,开口了。
“玻璃那件事,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上回你,让他们大胆加东西。”
沈铭把本子推到案角,腾出地方,从案下抽出一叠纸来,摊开。
是玻璃厂的月报,一页一页钉着,最上面那页沾着一圈炉灰,他伸手把那叠纸往郝雨田那边推了推。
郝雨田走回来,拿走最上面那页,翻了两下。
“一炉一炉试,试到明年也是这样。”
“怎么?”
“因为他们试的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不对。”
郝雨田把月报推回原位。
“这两样东西里,沙子是出玻璃的。石灰是拿来帮着烧的,火了烧不化,火大了就发浑。
他们改沙子和石灰的比例,改来改去,改的还是同一样东西,原料配比。
可浑,不是配比的事。”
沈铭看着他。
“那是什么的事?”
“是里面缺东西,或者是里面多了东西,缺的,多的,都藏在土里。
上游的沙,跟坨山的沙不一样。坨山的沙,跟河滩上淘回来的,也不一样。
他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准动两个数,那就永远不知道真正的那个因在哪儿。”
沈铭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搁在案上,指腹压着那叠月报的边角。
屋里那盏灯的焰苗偏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拉在墙上。
“你上回也这么,你还是没清楚,为什么要放开。”
郝雨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放不开,就试不出来。
我知道您怕什么。
您怕他们乱来您怕他们把不该放在一块儿的东西放在一块儿,一炉烧下去,人没了。”
沈铭没有否认。
“所以您给他们圈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头,他们随便走。
方框外面,一步都不许,这样最省事,出了事,都在方框里头。
可问题是,那些能烧出透明玻璃的法子,至少现在来看,在方框外面。”
沈铭把月报压了一下。
“那你,怎么放。”
“炉子还是那些炉子,料房还是那个料房,把他们现在不许动的那几样,解了。
山上的石头,铁匠铺的渣,草木灰,盐,树皮里刮出来的碱,还有前些天您从下游运过来的那种白土。
全放开,他们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把加的东西、加多少、烧多久,一样一样记下来。”
“加了不合适的呢?”
“记上。”
“加出来冒烟的呢?”
“也记上。”
“烧炸了的呢?”
“一样记上。”
沈铭盯着他。
“你的这些,最后都得有人去烧,真出了事,那个人谁负责?”
“炉墙上贴一张纸,纸上写清楚,玻璃场试料,凡合添料,出事由官家承担。”
“这有什么用?”
“有用,炉前的人看见那张纸,知道出了事有人顶着,他就敢动手。
不然他不敢动,人是会有好奇心的,那些不好奇的,哪怕放开了,也不会去做,那些好奇的,在有人兜底之后,就会更大胆的去做。”
“但是他可能会死。”
郝雨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用指节在自己的脸上蹭了一下,那半张脸,皮是硬的,没有汗毛,摸上去像一块烤过的东西。
“我烧过一次,我在熊越沟锅炉边上,被蒸汽烫过一次,那一次烫了我半张脸。”
沈铭看着他的手在那半张脸上蹭过去。
“我知道疼,我知道临近死亡的感觉,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做,因为我想知道。”
“你上回跟我话,还在劝我修渠。”
“那是两码事。”郝雨田,“渠修不成,是没人。玻璃炼不成,是没胆。”
“没胆?”
“他们只知道您划的那个圈,圈外一步都不敢迈。
他们过不去,是因为没有人敢违逆您,而不是害怕死亡。”
沈铭低头,把月报收起来,叠了叠,放在一旁。
“我明白了,你明天让人把纸贴上去就行。”
“还有一件事。”郝雨田。
“什么?”
“料单放开了,就得有人守着记。光靠炉前那几个工匠,记不全。得专门放一个人,站在炉边,炉一开,他就记,记完封存,一个月交一回。不然查起来全是糊涂账。”
“你是,从始源学校里调?”
“调两个。识数、能写、坐得住。不用懂玻璃,懂记就行。这两个人我来挑。”
“行。”
“还有,料房的门,别锁。
锁了,他们取了料还得来找钥匙,多一道手续,就少一个想法。
门开着,他们进去取,取完在那张单子上划一道。
谁取的、取了多少、什么时候取的,都写在墙上。”
“记在墙上?”
“记在墙上,写在纸上塞在抽屉里,跟记在墙上,是两回事。墙上的,谁走过都能看见。纸上的人自己不翻,就没人知道。
就连有人划掉,都会留下痕迹。”
沈铭把笔拿起来,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写完了,抬眼看郝雨田。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了一阵,从您把料单收回去那天,我就想了一阵。”
“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我不知道。”郝雨田站起来,“您不同意,我就照您圈的那个框子,再试个上百炉炉。
试到哪天哪一炉碰巧透了,就省下这一场事,碰不巧,就试下去。”
“你倒是有耐心。”
“没耐心的时候,在熊越沟都熬不过去了。”
他把身子往外挪了挪,像是要站起来。
沈铭却抬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郝雨田停住。
“我问你一件事。”
沈铭。
“你刚才的这些,军警、渠、粮、学校……哪一样,你先动?”
郝雨田坐回原位,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搁回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那双手被蒸汽烫过,皮肤不平,指节的纹路已经看不清楚了。
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先动粮。”
他。
“军警是往后的事,渠和学校,都得等粮动了才能动。”
郝雨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上那卷文书翻起一页,又回去。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师。”
“嗯。”
“您要是连着三天睡不着,就别硬撑。”
沈铭愣了一下。
郝雨田没有解释,他走出门去,顺手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长廊往远处走,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上,慢慢听不见了。
沈铭坐在案后,屋里只有一盏灯。他把那个本子摊开,看着上面他自己刚写下的那三行字。
第一行是军。第二行是警。第三行是粮。
他把笔拿起来,又在粮字上圈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顺序。
写完之后他坐了一会儿,又想起郝雨田最后那句话。
连着三天睡不着,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需要睡觉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屋顶。
屋顶那几根椽条,他看了很多年了,一根粗,一根细,中间那根接缝的地方,一直有个暗色的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案灯挪近了半寸。
灯焰晃了一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