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冒险者(1/2)
九十七年,秋,坨山。
城东有条巷子,巷口是一间酒铺,铺子门口摆着两条长凳,凳面被人坐得发亮,木纹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
墙根下坐着一个人,他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腮边。
身上那件藤甲穿了很多年,藤条发黑,边缘翘起几根,有几根断了,露出里面的白茬,孩都管他叫田中君。
陆岩那年十岁,他跟着几个比他大的孩子,蹲在铺子门口,田中君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浊酒。
酒是铺子掌柜给的,掌柜嫌他坐在门口挡客人,倒了一碗给他,让他喝完就走,他喝了两口,把碗搁在桌上,开口话。
他他去过上游,上游有一道很窄的峡,两边都是石,人只能侧着身走。
峡里长着一种草,叶子背面是红的,割开,会流白浆。
他白浆沾到手上一回,手肿了七天,肿得握不住刀。
他在那峡里待了十一天,出来的时候,带的干粮只剩两块。
他他还见过一种虫,有拇指大。
那种虫白天趴在石头缝里,晚上才出来。
被它咬一口,一个月好不了。
他他们那队人里,有一个人被咬了,回坨山之后躺了三个月,后来就再没进过山。
孩子们听得往前凑了凑。
陆岩蹲在最外圈,一动不动,他怀里揣着一本书,是《云游记》,书是借来的,缺了前几页,也缺了后几页。
中间有一页被人撕去了半边,撕口处还留着一点纸茬。
他把书翻开,对着书里的一段话看。
书里写着上游的一条河,河边有黄色的石头。
田中君讲到上游的时候,也到过河边的石头,不过是青的。
他合上书,抬头看田中君。
田中君讲到一半,把左手的袖子挽起来,手肘上有一片疤,皮皱在一起,颜色比别处深。
他这是被那种虫咬的,咬完那一口,肿了七天,第八天才消下去,那七天里他躺在草窝里,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水。
孩子们往前又凑了凑。
有个孩子问,那你怎么还活着。
田中君笑了一下,运气好。
陆岩没有往前凑。
他看着那片疤,又看了看田中君的脸。
疤是真的,脸也是真的。
可他分不清田中君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他只觉得,那是一个去过很多地方的人。
那天他从酒铺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那本书上的字,想那片疤。
种子就在那天埋下了。
一百零三年,三月三日,坨山。
陆岩十六岁。
官家的铁货铺在城西,铺面三间,门口挂着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字,是官家的标记。
铺子里管卖刀、管卖锄、管卖犁,凡是用铁的,都在这里卖。
私铺不许打铁,只许修。
他在这间铺子里帮过两年工。
搬铁、抬料、扫铺面、给炉子添炭。
一个月一百五十钱。
活不算重,可炭灰呛人,一天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
他攒的钱分了三处放。
一处缝在衣服内侧,一处压在铺子里他睡的那张床的草垫底下。
还有一处,是他在医馆打下手攒下的。
医馆的活也不重。
扫地、煎药、搬药箱、洗药碾子。
药箱沉,搬一趟下来,手心磨出两道红痕。
他在那边待了一年多,跟着坐堂的大夫认了几种跌打的草药。
哪一种止血,哪一种消肿,哪一种煮水喝能退烧。
他记在一张纸上,压在自己的包袱底下。
刀是三个月前订下的。
订刀要报名字,报籍贯,写在一张单子上。
他报的是坨山,城东,姓陆。
铺子里的人问了一句多大了。
他十六。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刀钱分三回付。
前两回付的是他这两年在铁货铺攒下的工钱。
最后一回,是他把这个月的工钱全交上去,才凑齐。
中间还差一截,是医馆那边补的。
三月三日那天,铺子里把刀交给他。
刀身比他在货架上看了两年那把薄一些。
他握住刀柄,缠绳贴着手掌,虎口那道浅弧刚好在指根上。
他把刀放进背上的匣子里,出了门。
出了铁货铺,他先去了田中君那里。
田中君住在城西一排旧屋的最东头。
屋子是租的,一个月两百钱。
屋顶有块瓦破过,用一块木板压着,下雨天要挪个盆接水。
陆岩把剩下的钱数出一半,放在桌上。
田中君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匣子。
“你真要走?”
“真要走。”
“去哪儿?”
“上游。”
田中君没有立刻话。
他伸手把那堆钱拨了拨,数了数,收进怀里。
“我教你的那几手,都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也没用。”
田中君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只木箱底下翻出一卷纸,扔给他。
“拿去。”
陆岩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地图。
图不大,画得粗,上头标了几条河,几个村子,一片用炭涂黑的区域。
黑区域边上写了两个字,禁地。
“哪儿来的?”
“当年留下的。”
“标黑的地方别去。”田中君,“别的地方,随你。”
陆岩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
“有。”
田中君坐回凳子上。
“你身上带多少粮?”
“半个月。”
“半个月不够。”
“你从这儿走到河边,就要七天。”
“河边往上游走,越走越荒。”
“你要带够二十天的粮,还要带盐。”
“盐带了。”
“带了多少?”
“一包。”
“不够。”
田中君从墙角又翻出一个布包,扔给他。
“这是我剩的。拿着。”
陆岩接过来,掂了掂,比他带的多一倍。
“你不留?”
“我留着做什么。”
田中君笑了一下,笑得不整齐。
“我要是还想走,早就走了。”
他把碗端起来,发现碗是空的,又放下了。
“刀在哪儿买的?”
“官家的铁货铺。”
“多少钱?”
“四千八百钱。”
“你攒了多久?”
“两年。”
田中君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当年那把,五千。”
“也是官铺里买的。”
“铺子不一样,价钱差不太多。”
他把碗搁在桌上。
“行,走吧。”
陆岩站起来。
“那我走了。”
“走吧。”
陆岩背起匣子,走到门口。
田中君在后面叫住他。
“子。”
陆岩回头。
“你死了,我不去收尸。”
“知道。”
陆岩出了门。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见田中君端着那只空碗,正往酒铺的方向走。
两人在路上错开,谁也没有再看谁。
陆岩回到家里,跟父母,自己要去始源做工。
父亲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木棍,听完,抬起头。
“始源?”
“多远?”
“十几天的路。”
“去多久?”
“不知道。看能找到什么活。”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
“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母亲没有话,转身回灶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把一袋干粮塞给他。
“去神明大人在的地方工作,我们也放心。”
父亲把削好的木棍放在门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早点回来。”
陆岩背上匣子,出了家门。
他走出巷子,走到城东的岔路口。
岔路有三条。
他站在路口想了想,随便挑了中间那条。
按规矩,十八岁之前不能做工。
可这规矩,从写下来那天起就没认真管过。
孩子长得早,长得晚,差个两三岁,谁也看不出来。
铁货铺用他的时候,只问了一句多大了。
他十八。
那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
医馆用他的时候,也问过一句。
他还是十八。
那人也只点了点头。
他径直往西走,路上问了两次路。
第一次问的是个挑水的汉子。
第二次问的是个赶车的老头。
老头告诉他,往前再走三里有个岔口,往左是去始源的,往右是去下游的。
他谢了老头,往右走了。
走了三天,天变了。
头一天夜里,他宿在一座桥洞
桥洞底下是干的,他把衣服铺在石板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边有一层灰,灰里透出一点黄。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路边的草压低了半边。
他把衣领拉紧,走得比头一天快。
走到晌午,他看见天边的云往一起堆。
一开始是一团,后来变成一大团。
那团云往他这边移,移得不快,可越移越低。
到了下午,风停了。
风一停,路上的树叶子也不动了。
他站在路边听,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又走了一刻,他听见远处有一声响。
不是雷,是一件很闷的声音,从云底下来,滚过去,他想起来周伯过,风停了,云压下来,就要下雨。
他看了一眼天,想找个地方脚,可这一段路上没有村子,两边都是坡,坡上只有一片矮树。
他把脚步加快,走了不到半里地,雨就下来了。
不是先几滴,再慢慢大起来的下发,是第一声下去,接着就整片整片地,下来的雨点有黄豆那么大,砸在石头上,弹起一层白雾。
风也跟着起来,把雨斜着砸到他脸上,他的衣服在十几息里就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眉毛往下流,流到眼睛里,看东西都发花。
他跑到一处石头
他把行囊抱在怀里,缩进那个窝里。
雨从窝口斜着灌进来,把他的裤腿打湿了半截,起初还有一点热,过了一会儿,手心脚心都凉了。
他掏出火镰,想生火。
柴是路上捡的,堆在脚边,全是湿的。
他把最
火星溅出来,一到干草上就没了,干草也是湿的,摸上去软塌塌的,一点都干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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