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冒险者(2/2)
他打了十几下,手都酸了,草还是没有着。
他把燧石放下,雨还在下,石头外面的路上,水已经积成一条。
水从坡上流下来,把路面上的泥冲开,露出
水淌过去,碎石上还挂着一点刚才冲下来的草叶。
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
天黑透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把身上的旧布衣拉紧,缩成一团。
石头底下是硬的,坐久了,屁股发麻。
他把行囊垫在
牙齿开始打颤,一下一下的,不受他自己控制。
他想起周伯过,这种雨有时候要下好几天。
他数着从石头上滴下来的水,数到后来不知道数到几了。
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他自己也不清。
好像睡了一会儿,又好像没有睡。
天亮的时候,石头外面的雨了一些。
由豆子,变成一层细丝。
他把头探出去,看见天上的云已经薄了,往东边去了。
他站起来,腿冻得发麻。
扶着石头走了几步,才慢慢活动开。
他摸了摸行囊,里面的干粮还是干的,因为塞在最里面。
他坐在石头上,啃了两口,又站起来往前走。
第二天走得比第一天慢。
腿还是软的,走一段就要停一停。
走到傍晚,他在一处坡下坐了下来。
坡下有条路,路上有人走过。
先是几道脚印,然后是车轮的印子。
再往前,有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从坡上下来。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两筐青菜。
男人看见他,停下脚。
“你怎么在这儿?”
“走路。”
“走路走到这儿?”
男人把担子放下,打量了他一番。
陆岩的衣服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
“家在哪儿?”
“没有家。”
“没有家?”
“我爹娘早死了。”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跟我走吧。”
陆岩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男人姓周,家在一个叫荷塘村的地方,离官道有半里地。
村里有七八户人家,种薯,种菜,养鹅。
周家有几千平薯地,是一家人过活的底子。
周伯把他领回家,先给他换了一身干衣服,又煮了一碗热粥,喝下去,人暖过来了。
“你叫什么?”
“陆岩。”
“哪儿人?”
“坨山。”
“坨山?”
“坨山离这儿好几天路。你怎么走到这儿的?”
“走错了。”
周伯没有再问,当天夜里,陆岩睡在周家灶房边上,铺着一层干草。
第二天早上,周伯叫他起来。
“你想在我这儿待几天?”
“几天都行。我能干活。”
“会干什么?”
“不怎么懂。”
“那你先学着。”
周伯带着他下地。
第一件事是学生火,周伯从墙角翻出一根干竹,劈成细条,又抓了一把干草。
“雨天不能直接打火。”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筒里装着一团黑色的绒。
“这是烧过的草,捂在筒里,不会潮。”
他拿火镰一打,火星溅到绒上,绒冒了一点烟。
他低头一吹,火苗着起来了。
陆岩照着他的做法,打第三下的时候,绒着了,他吹了两口,火苗起来了。
周伯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绒要一次装足。”
“装一半,后面没得用。”
第二天早上,陆岩自己装了一个竹筒,装得满满的,塞紧,第二件事是学搭棚。
周伯让他在田边搭一个能睡人的窝棚,先选地方,要离水远,离树近。
然后在坡上挖出两级台阶,把长竹搭在横木上,一头高,一头低。
顶上铺了几层宽叶,叶上再压一层薄土,雨在顶上的时候,能顺着坡度往下滑。
陆岩搭了一整天。
第一遍搭得不稳,雨一就漏。
周伯让他重搭。
第二遍搭完,他躺在里面试了一宿,没有再湿。
第三件事是学认药。
周伯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行医,他教陆岩认了七八种常见的草。
哪一种止血,哪一种退烧,哪一种用来贴跌伤。
“这个叫节叶草,叶子掐断是湿的,贴在伤口上,能止住血。”
“这个叫凤尾,煮水喝,身上发冷的时候喝一碗。”
“这个叫苦根,切片贴在跌伤的地方,第二天肿就消了一半。”
“这个叫鸡爪藤,根是苦的,吃多了要吐,别采。”
陆岩把这七八样草一样一样认了一遍,又跟着周伯上山采了两次。
第二年春天,他自己上山,采回来一筐,周伯看了一眼,挑出里面那几株“鸡爪藤”,扔了。
“这个你认错了。”
“叶子一样。”
“叶子一样,花不一样。”
“你下次掐一朵花回来对。”
第四件事是学砍树。
周伯让他去坡上砍一棵碗口粗的树,他抡起砍刀,砍了七八下,刃口只在树上留下一道浅口,人先累得喘气。
周伯走过来,拿过砍刀。
“砍树不是这么砍。”
他侧着身,把刀斜着下去。
第一刀砍在树的右下,第二刀在第一刀边上,第三刀在第一刀的左上。
三刀下去,一个倒三角的口子就出来了。
“砍的是三角,不是一条线。”
“三角砍出来,树自己会倒。”
“你砍一条线,砍到明天也砍不断。”
陆岩接过刀,照着他的砍。
砍到第二十刀的时候,树倒了。
周伯还教他看天,云从哪边走,风从哪边来,晚上星星多不多。
“早上起雾,中午多半晴。”
“云压得低,雨跑不了。”
“风从东边来,雨要停。”
这些他都记在纸上。
日子就这么过。
周伯下地,他跟着下地。
周伯上山采药,他跟着上山采药。
周伯修水渠,他在旁边挖土、抬石。
周伯下种,他挑水。
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接着干。
周伯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儿子在镇上给人当家丁,不常回来。
女儿叫周秀秀,和他同龄,个子不高,话多。
她第一天见他,就问:“你从坨山来,坨山是不是有很多刀?”
“不多。”
“书里坨山的刀最好。”
“那是书里的。”
她笑了笑,没再话。
后来他下地的时候,她常常跟在旁边。
有时候送水,有时候送饭。
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只是在田埂上坐着,看他干活。
有一回他砍柴回来,她从灶房里出来,把一块烤红薯递给他。
他接了,坐在门槛上吃。
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吃。
“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不走了行不行?”
陆岩没有立刻答。
他把红薯吃完,把皮扔进灶膛里。
“我要去上游。”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回灶房去了。
又有一回,是收红薯的时候。
天热,他在田里挖薯,割到晌午,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她提着一桶水从田埂上过来,把桶放在他脚边。
“喝。”
他停下来,蹲在田埂上喝水。
她坐在旁边,顺手把他刨出来的红薯摆整齐。
摆了一会儿,她忽然:“我阿爹,你还要往西走。”
“嗯。”
“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去了就知道了。”
她把手里的红薯放下,看着田里翻起来的土。
“我阿爹去过镇上,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他一辈子就在这个村里。
他觉得这儿最好。”
陆岩没有话。
她也不再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提着空桶走了。
那天晚上,周伯把他叫到院子外面。
“你想在这儿留下来不?”
“不了。”
“留在这儿不好?”
“好。”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
陆岩看着远处那道山梁,看了一会儿。
“我要去上游。”
周伯没有再劝。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随你。什么时候走,提前跟我一声,我给你备点干粮。”
一百零四年,二月七日,荷塘村。
天没亮,陆岩就起来了。
他先把那件旧布衣翻出来,从里到外看了一遍,把开线的地方重新缝上。
周伯给他准备了一袋干粮,一包盐,一个装水用的竹筒,还有一件用蜡泡过的外衣,这个可贵重了,但周伯是抵这大半年的工钱。
他把那张地图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图上标着一个村子,在最西边,靠近那片用炭涂黑的禁地。
那个村子叫石口。
从荷塘村到石口,图上量出来,要走十二天。
从石口再往里,就没有图了。
周秀秀没有出来送。
他也没有去看她,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行囊背好。
周伯把他送到村口。
“记得我的?”
“记得。”
“下雨别赶路,先找地方躲。”
“生火一定要带干绒。”
“碰上不熟的草,别采。”
“都记得。”
“去吧。”
陆岩背上行囊,出了村口。
走了半里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看见周家那扇门开了半扇。
门缝里露出半个背影,是周秀秀,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叫他,过了一会儿,门又合上了。
陆岩转回身,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竹筒,摇了摇,里面是干绒,装得很满。
他把竹筒塞回去,又摸了摸怀里的火镰。
两样都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路在前面转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他把行囊往上背了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