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Thanks，Come Again（三）（2/2）

他伸出手，拍了拍丹尼的脸。和之前拍那个男人一样，不重，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侮辱性的、缓慢的节奏。

“闭嘴，知道吗？”

杰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冷的，像是在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你他妈给我别动，别话。再多一句，我用枪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丹尼没有动。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卡在那里，动不了。他的眼睛看着杰登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疤痕、每一根眉毛——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看到自己。

丹尼想起今天上午。

其实用不着“想起”。

今天上午的事情像是被烙铁烙在他的脑子里一样，每一秒钟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放大镜照着，无处可藏。

今天，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他记得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母亲床头的那个旧台灯上，照在台灯旁边那一排药瓶上——那些药瓶昨天还是满的，今天已经空了大半。他记得自己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水杯，看着灶台上那锅没有动过的粥，不知道是该先烧水、还是先打电话、还是先去找人借点钱。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十七岁了。

他以为他已经长大了，以为他能处理任何事情——学校的考试，街上的混混，那些在社区里走来走去的、穿着制服的人。

但当他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要喘三口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他不知道该打哪个电话号码叫救护车——打了之后要付多少钱？

他不知道该去哪个药房买药——那些医生开的处方上写的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该给母亲喝热水还是凉水——他记得时候发烧的时候，母亲给他喝的是温水，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

他站在那里，水杯在手里，水从杯沿溢出来，淌到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但他没有感觉。

然后门铃响了。

安德烈站在门口。他的表哥，他母亲的姐姐的儿子。安德烈以前经常来，但最近几个月不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他来了之后，母亲总是用一种奇怪的、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今天，安德烈带来了东西。一大袋子的东西——面包、牛奶、罐头、纸巾、还有药。止疼药，抗生素，还有一些丹尼叫不出名字的、包装上全是英文的药盒。

“姨妈怎么样了？”安德烈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动作很自然，像是他每天都来一样。

“她……她起不来了。”丹尼的声音很，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

他没有完这句话。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安德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和丹尼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计算器在运算时的那种、快速而冷静的光。

“你需要钱。”安德烈。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丹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已经不流了，杯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着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的、慌张的、不知所措的脸。

“我有办法。”安德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如果你有胆量的话。”

丹尼抬起头。他看着安德烈的脸——那张比他大七岁的、已经看不出年轻人痕迹的脸。安德烈的眼睛层不健康的、灰蒙蒙的色调。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太正常，像是在燃烧什么东西。

“什么办法？”

“今天晚上。跟我走。干一票大的。”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认识几个朋友，我们有一个计划。搞定了，够你妈看三个月的病。”

丹尼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安德烈把钥匙收起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敢不敢？”

丹尼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关着，但门缝底下能看到里面的灯光——那是他母亲床头那盏旧台灯的光。那盏灯从他很的時候就亮着，每天晚上，他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服、记账、给他检查作业。今天那盏灯还亮着，但坐在灯下的人已经起不来了。

“我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