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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再也不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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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你不抓我?”

温嘉看了他一眼。“等我回来再。”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更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他走过客厅的门口——门还开着,里面那盏昏暗的白炽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烟灰缸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他走过那扇通往经理办公室的门——门开着,有光透出来,还有一个人沉重的、不规则的呼吸声。安德烈。

还活着。至少还活着。

他走到走廊,看向右边,那扇通往用餐区的门前。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不一样。门的那一边,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种笑声让温嘉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把夜莺战斧的枪口抬起来,对准门的方向。他的左手从护木上移开,摸到了门把手。金属的,冰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地面底下涌上来的,低沉的、有力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一样的声音。那是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普通的汽车发动机,而是更重、更沉、更有力的——柴油发动机。装甲车的柴油发动机。

D排到了。

温嘉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推门。他需要等。等D排就位,等他们从正门突入,然后在同一时间,他从这扇门冲进去。两面夹击。

他靠在墙上,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门那一边的声音。

丹尼看着温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储物柜的侧面,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猎枪,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举起来了。枪管搁在地上,枪托靠在他的大腿上,像一根拐杖,撑着他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克丽丝特尔还蜷缩在储物柜里,抱着她的熊,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干净,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在那双眼睛里,丹尼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戴棒球帽的、穿连帽衫的、手里拿着枪的、脸上有泪痕的、狼狈不堪的十七岁少年。

他想对她笑一下,但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垮了。

“你还好吗?”克丽丝特尔的声音很,到像是在用气声话。

丹尼张了张嘴,想“我没事”,想“别怕”,想“警察来了,你会没事的”——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含混的、破碎的音节。他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又湿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克丽丝特尔从储物柜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她爬到丹尼的旁边,坐在他身边,把她的熊放在两个人的中间。熊的独眼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那只掉了眼睛的空洞眼窝对着丹尼,像是在用一只盲了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眼睛红了。”克丽丝特尔。

丹尼低下头。他不想让这个女孩看到他哭。但他控制不住。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整整一个晚上的东西——恐惧、后悔、愤怒、绝望、还有那种在温嘉出“我可以相信你吗”的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滚烫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被信任的感觉——全部冲上了眼眶,变成了滚烫的、止不住的、无声的眼泪。

他哭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那件脏兮兮的连帽衫上,滴在那把锯短了的猎枪上,滴在克丽丝特尔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熊上。

克丽丝特尔看着他,没有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丹尼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很凉,像一片被秋风吹的叶子。

丹尼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克丽丝特尔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抽回去。

他想“对不起”。对克丽丝特尔,对那个躺在地上的经理,对他的母亲,对安德烈,对他自己。但那些“对不起”太多了,太重了,他的喉咙装不下。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肾上腺素在消退,血糖在下降,血压在往下掉。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像一台被人按了快进键的录像机,所有的画面都在加速、变形、褪色。

他看到克丽丝特尔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又缩,又放大。他听到她在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很多堵墙。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的,凉凉的,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出去。

他想抓住她。但他抓不住了。

丹尼的身体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倒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还攥着克丽丝特尔的手,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猎枪。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有干透的眼泪。

他昏过去了。

克丽丝特尔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至少在这一刻,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缺了眼睛的熊放在他的脸旁边,让熊的独眼对着他的脸。

“等你醒了,”她声,声音轻得像是在和一个睡着了的朋友话,“你要帮我修好它。”

没有人回答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在吹,只有远处用餐区传来的、含混的、被墙过滤过的声音。

克丽丝特尔抱着膝盖,坐在丹尼的身边,等着那个警察回来。

用餐区。

杰登·弗莱彻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那个女人还在挣扎。不是那种大声的、激烈的、用尽全力的挣扎——而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努力从钩子上挣脱的、消耗性的挣扎。

她的身体在杰登的手下扭动,肩膀在抖,膝盖在蹭着瓷砖地面,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砂纸在摩擦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动,在“不要”,但那个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碎了的、只剩下粉末的声音。

杰登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用餐区里炸开,像一根鞭子抽在了一块生肉上。女人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额头撞在塑料椅子的腿上,磕出一道血痕。

她的丈夫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吼叫,身体往前倾,被扎带绑住的双手在身后疯狂地扭动,塑料扎带嵌进他的手腕里,血从边缘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能看到他的妻子倒在椅子旁边,脸上有一个红色的、正在肿起来的手印。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了,而是一个孩子的、破碎的、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纸的声音。

杰登没有理他。他一只手抓住那个女人的头发,把她的头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腰带。她的身体在他手里像一只被猫叼住的麻雀,四肢无力地垂着,只有脖子还在努力地往后仰,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你再动一下,”杰登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我把你老公的眼珠子抠出来。”

那个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睛看着她的丈夫,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看着他脸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看着他肿胀的眼眶里那只要是不仔细看就几乎看不到的、还亮着的眼睛。

然后她不挣扎了。她的身体软下来,像一块被揉皱的布,瘫在杰登的手里。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滑进耳朵里,把鬓角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她没有再喊。她只是无声地哭,每一声哭泣都被她咬碎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细微的、像是动物在呜咽的声音。

杰登的嘴角翘起来。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性本身,而是那种绝对的、毫无反抗的、被他的意志碾压的感觉。那种感觉比他吸过的任何一种毒品都更强烈,更让人上瘾。

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到她的脖子上,指腹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根血管在皮肤她的腰带上摸索着,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用餐区里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齐翁·普雷特洛靠在货架的边缘,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他的右手握着那把自制霰弹枪,枪口对着人质的方向,但他的左手在货架的边缘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指,一遍,又一遍,又一遍。那是一种焦躁的、停不下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爬动的节奏。

他的眼睛从杰登的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有光,但没有人出来。从杰登开始“办事”到现在,安德烈和那个新来的鬼——丹尼——没有一个人从那扇门里出来过。

他们拿了钱,应该出来了。保险箱里的钱再多,十几分钟也够拿了。但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还是只有那盏白炽灯的光,没有脚步声,没有话声,没有任何声音。

齐翁的直觉在告诉他——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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