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再也不见(三)(1/2)
医疗支援的到来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戏剧。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飘来的时候,温嘉正蹲在走廊里,一只手按在丹尼的脖子上,感受着那根颈动脉在皮肤
丹尼还活着。他的呼吸很浅,但很规律,身体在昏迷中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克丽丝特尔蹲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丹尼的脸,像是怕他会在她眨眼的瞬间消失。
“克丽丝特尔。”
温嘉的声音很轻,“他没事的。他只是太累了。”
克丽丝特尔抬起头,看着温嘉。“他会醒过来吗?”
“会。”温嘉,“他会醒过来的。”
急救人员冲进来的时候,整个加油站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红色的急救灯在夜空中旋转,把惨白的加油站染上一层一层的血色。穿着橙色制服的EMT推着担架床,从门口涌进来,脚步声、对讲机的声音、医疗器械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没有节奏的交响乐。
丹尼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克丽丝特尔的那只熊。
急救人员试图把那只熊从他的手指里抽出来,但他的手指握得太紧了,像是在昏迷中还在抓着什么不愿意松手的东西。克丽丝特尔踮起脚尖,把那只熊的另一只爪子从丹尼的手心里拽出来。
“让它陪着他吧。”她。声音很,但很坚定。
急救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温嘉一眼。温嘉点了点头。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熊被放在丹尼的胸口上,随着担架的移动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守护者。
那个经理——穆达西尔·瓦尔玛——被从办公室里抬出来的时候,温嘉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困惑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一种已经放弃了任何表情的、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寂静。
他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他输液,透明的液体从袋子里滴下来,沿着管子流进他手臂上的留置针里,一滴,一滴,又一滴,像是一个在倒数的、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的时钟。
安德烈被抬出来的时候,后脑勺上那个被丹尼用枪托砸出来的包已经肿成了拳头大,青紫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像是塑料一样的光泽。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粗糙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一个急救人员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皱了皱眉头,然后对旁边的人了什么,语速很快,温嘉没听清。
老巡警——温嘉后来才知道他叫麦克纳利,LSPD南部分局的,在巡逻队干了二十二年,还有三年退休——被从用餐区里抬出来的时候,还在骂人。不是骂那些嫌疑人,而是骂他的格洛克。
“他妈的格洛克,”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肩膀和腿上各中了一枪的人,“老子用了二十年从来没卡过壳,偏偏今天——偏偏今天——操他妈的——”
一个急救人员试图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他一把推开那个EMT的手。“别碰我,我没事。我的枪呢?谁把我的枪捡起来了?那把枪里面有我的指纹——”
“麦克纳利。”
判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那个老巡警立刻安静了。判官站在门口,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麦克纳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最后只是了一句,“枪在我这儿。你先把伤养好。”
麦克纳利看着判官,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躺回担架上,闭上了眼睛。
杰登和齐翁被从用餐区里押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状态截然不同。杰登还在闪光弹的余韵中没有完全恢复,脚步踉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被两个D排的队员架着往外走。他的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含混不清的,像是“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之类的毫无意义的话。
齐翁则沉默得多。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后,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步伐稳定而均匀,像一个在数自己脚步的人。他走过温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是那个警察。”
齐翁。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温嘉看着他,没有话。
齐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次,我会开枪的。”
“你没有下次了,再也不见,毒虫。”温嘉。
齐翁看了他一眼,然后被D排的队员推着,走出了加油站的门。
温嘉站在加油站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夜。
夜风从河岸的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急救车的警笛已经关了,只剩下车顶的红灯还在无声地旋转,把整个加油站染成一片一片的血红色。
三辆救护车,两辆警车,一辆D排的装甲车——那辆巨大的黑色装甲车停在加油站的入口处,发动机还在低吼,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温嘉靠在门框上,把夜莺战斧的枪托立在地上,双手搭在枪口上,像一根被插在地上的、歪歪斜斜的拐杖。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正在消退,那种在危急时刻支撑着他的、像是一堵墙一样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留下的是一个疲惫的、酸痛的、像是被掏空了的壳。
他的衣服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埃迪的,也许是那个经理的,也许是丹尼的,也许是安德烈的。也许都是。那些血迹在路灯下是深褐色的,像是被烤焦了的糖浆,黏在他的衣服上,干涸成一片一片的、硬硬的壳。
温嘉站在加油站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走,看着那些红蓝相间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消失在街角,看着这条街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它该有的安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警笛声,不是风声,不是远处河岸那边传来的、不知道什么工厂的机器轰鸣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的,从他那辆灰色轿车的方向传来的,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沙哑的、压得很低的、像是在忍着一百种情绪不想爆发但又快要忍不住的声音。
“艾利克斯!”
马丁内斯从车的副驾驶座上推门下来——他没有开车,是别人送他来的。他的衬衫扣子扣错了,领口一个扣子扣到了第二个孔里,衣领歪向一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困,因为急,因为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像是被人从心脏的位置往下拽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街道,走到温嘉面前,然后站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骂人的声音。
“艾利克斯!”
马丁内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加油站里炸开,比判官的吼声还大。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顶到脚尖,从脚尖到头顶,像一个在检查一匹马有没有受伤的兽医。
“你受伤了没有?”
马丁内斯的声音还是很大,但温嘉能听出来,那种大的底下压着一种颤抖,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随时会断的弦。
“没有。”温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他妈确定没有?”马丁内斯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他伸出手,想去抓温嘉的肩膀,但手指在碰到温嘉的衣服之前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些血。深褐色的、干涸的、一片一片的、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的手指悬在那里,像一只找不到脚点的鸟。
“这不是我的血。”温嘉。
马丁内斯的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但什么都没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嘉,看着那张年轻的、沾着灰和汗的、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话,是骂。
“你他妈的——”
马丁内斯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温嘉张了张嘴。
“你闭嘴。”马丁内斯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先别话,让我骂完。”
温嘉闭上了嘴。
“我只是让你出来加个油。”
马丁内斯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而是那种剧烈的、像是整个身体都在被什么东西摇晃着的抖。“加个油!你他妈去加油站加油,然后你给我搞出来一个持枪抢劫、三名人质中枪、一个警员受伤、你自己一个人他妈连防弹衣都没穿就冲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抽取氧气。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超人?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会死?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格洛克20是魔法棒,你挥一挥所有人都会趴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在加油站的顶棚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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