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扭曲神经(三)(2/2)
走廊很短,只有五六米。卡洛斯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那面钉着木板的墙前面,侧身靠着墙,枪口指向右侧那个通往更深处的开口。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温嘉,点了点头——清空左侧,然后汇合。
温嘉移动到那扇门前,侧身靠在门框上。
门板是木质的,很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的、金属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暖黄色的,和远处那个大空间里的光是一样的颜色。门的那一边,那个嘟嘟囔囔的声音还在继续,更清楚了,但内容还是含混的,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话,舌头和牙齿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温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锁芯里的弹子在转动中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但那个声音太了,被门那边那个人的嘟囔声完全盖住了。
门开了。
温嘉把门推开一条缝,快速检查之后,就侧身挤进去。
房间很。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没有窗户,墙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地面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了的塑料桶,一捆发霉的纸箱,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房间的角里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单是灰色的,皱成一团,上面有暗色的、已经干涸了的污渍。
一个人站在行军床的旁边,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T恤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了的卡通图案,看不清楚是什么。他的裤子是深色的,运动裤,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细得像是枯树枝的腿。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脚趾甲又长又黄,像是从来没有剪过。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洗过的鸟窝,头发的脖子。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嘟嘟囔囔地着什么。温嘉听不清他在什么,但能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一种神经质的、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到他必须出来、不出来就会爆炸的感觉。
温嘉从门缝里闪进去,脚步很轻,但在那个狭的、被杂物填满的空间里,他很难找到一个不发出声音的脚点。他的脚踩到了一个空塑料桶的边缘,塑料桶在地上翻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但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响的“咔啦”声。
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开始转身——不是那种警觉的、快速的、像是在战场上听到枪声的那种转身,而是一种迟钝的、缓慢的、像是在水下移动的那种转身。他的身体转过来的时候,温嘉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让温嘉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长得丑——虽然它确实丑。皮肤是灰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被太阳晒过的古铜色,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
眼睛是浑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两颗被嵌在眼眶里的、不会反光的、死鱼一样的珠子。嘴唇是干裂的,嘴角有白色的、干涸了的泡沫,嘴唇的边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伤痕。脸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整张脸像是一个被从内部抽空了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的面具。
是冰毒。
温嘉在警局的培训教材上看到过这种脸。在培训教材上,这种脸被称作“冰毒脸”——长期吸食冰毒的人,面部肌肉会萎缩,皮肤会失去弹性,牙齿会脱,嘴唇会溃烂,整个人会从一个正常的人变成一具行走的、活着的、但已经在慢慢死亡的骷髅。
但教材上的照片是静态的,是印刷在光滑的铜版纸上的、被灯光和镜头过滤过的、不会呼吸的图像。而站在温嘉面前的,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正在用那双浑浊的、不会反光的眼睛看着他的、真实的人。
那个人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嘴唇在动,想什么——也许是“谁”,也许是“救命”,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一结,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呃”。
温嘉没有给他话的机会。
他把MP5往旁边一甩,让枪带挂住枪身,枪口朝下,腾出左手。他的左手从那个人的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掌按住他的嘴,手指扣住他的脸颊,把他的头往后拉。
然后他再用右手从腰带上拔出格洛克20——在狭的空间里,手枪比冲锋枪更好用。枪口抵在那个人的下巴他的喉结在枪管
“别出声。”
温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那个人能听到。“DEA。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眨一下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还是那种缩成针尖的、不会反光的黑色,但他眨了一下眼睛。一下。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温嘉把手从他的嘴上移开一点,露出他的嘴巴,但手掌还按在他的脸颊上,随时可以再捂上去。
“前面那个房间里——有很多人的那个——有人有枪吗?”
那个人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从温嘉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温嘉手里的格洛克20,又移回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在吞咽口水的声音。
“有……有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好几个人有……有手枪……放在……放在桌子上……”
“几个人?”
“我……我不知道……”他的眼睛又开始涣散了,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忽大忽,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开关一盏灯。“四五个……也许六七个……我……我不知道……”
温嘉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收紧了一下。“枪在桌子上?”
“对……对……桌子上……茶几上……他们……他们吸完之后就……就随手放在那里……”
温嘉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不会反光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绝望的求生欲。这个人不是213园区的核心成员。
他只是一个瘾君子,一个被毒品毁掉了所有的、连枪都不会去捡的、只会在角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的行尸走肉。
温嘉把格洛克20插回枪套,从腰带上拔出手铐。他一只手按住那个人的后颈,把他的脸按在行军床的床垫上,另一只手把他的手从背后拉过来,铐住。金属的卡榫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人的耳朵里,那声响大概像是监狱的门被关上了。
“别动。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