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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扭曲神经(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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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夜视仪还挂在头盔上,翻下来,白色的视野覆盖了他的整个视线。

他看到那些铁笼子——在绿色的、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下,那些铁栅栏变成了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用黑色的线条画出来的轮廓。他看到那些笼子里的女人——不,是女孩。她们的皮肤在绿色的视野中是一种不真实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的颜色,她们的头发是黑色的、乱糟糟的、像是一团一团的、缠绕在一起的线,她们的眼睛是暗的、空的、像是两个被挖空了的、不会反光的黑洞。

他看到她们在吃东西。

那些灰白色的、稀薄的、酸馊的、让人作呕的液体,在绿白色视野中变成了一种更暗的、更脏的、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东西。她们的手指抓着那些东西,往嘴里塞,往嘴里送,往嘴里倒——她们的嘴唇在动,下巴在动,喉咙在动,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呕吐,又像是在做一种介于吞咽和呕吐之间的、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的、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的动作。

温嘉伸出手,把夜视仪翻了上去。

世界从白色变回了它本来的颜色。

世界不是暖黄色的、白炽灯泡的颜色,不是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的、惨白的颜色。世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最原始的、最让人无法直视的、灰黑色的底色。

他看到了那些笼子。

那些用钢筋焊的、用铁管拼的、用木板和铁网钉成的、粗糙的、丑陋的、像是从某个疯狂的噩梦里直接搬出来的笼子。它们的铁栅栏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留下的痕迹,它们的底部铺着一些脏兮兮的、发霉的、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布片和毯子,它们的角里堆着一些空了的塑料瓶和易拉罐和吃了一半的、已经发霉了的面包。

他看到了那些女孩。

不是“看到了”的那种看到,也不是“看到了”的那种看到。更不是从夜视仪的目镜后面看到的、被过滤了一层、被压暗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到的那种看到。

而是…….而是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瞳孔、用自己的视网膜直接接收到的那种看到。

那种看到是没有距离的,没有滤镜的,没有保护的——它直接打在视网膜上,直接传到视神经,直接砸进大脑里,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空间。

他看到了她们的年龄。

太年轻了。

太年轻了。不是二十岁,不是十九岁,不是十八岁——有些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十五六岁,甚至更。

她们的娃娃脸还没有完全长开,颧骨的轮廓还在婴儿肥的磨的。但那些脸被毒品和饥饿和暴力和绝望摧残了——皮肤是灰色的,嘴唇是干裂的,眼睛颧骨凸出来了,整张脸像是一个被从内部抽空了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的面具。

他看到了她们的身体。

那些被撕破了的T恤和短裤,那些被扯掉了扣子的内衣和内裤,那些被掀起来的、盖不住任何东西的毯子。

她们的皮肤上全是伤痕——青紫色的瘀伤,暗红色的、已经结了痂的抓痕,粉白色的、刚刚愈合的疤痕,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像是用针尖画出来的虚线一样的针孔。她们的锁骨是凸出来的,肋骨是看得见的,髋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

他看到了她们的肚子。

那几个隆起的、圆润的、从内部撑起来的、带着某种残酷的生命迹象的肚子。

不是吃多了的那种暂时的隆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灰色的、瘦弱的、遍体鳞伤的身体里生长着、蠕动着、吮吸着她们的骨血和生命的、不可逆转的隆起。

温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从那些铁笼子上扫过,从那些女孩的身上扫过,从那些被撕破的衣服和青紫色的瘀伤和密密麻麻的针孔上扫过。

他迈出一步。

不朝楼梯口的方向,不朝那两个被铐住的嫌疑人的方向,而是朝最近的那个铁笼子的方向。

那个笼子是用钢筋焊的,焊接的痕迹还留在铁栅栏的连接处,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写下的、看不懂的文字。

笼子的门没有锁,只用一根铁丝弯了一个环,套在门框上,一拧就能打开。温嘉伸出手,把那根铁丝拧开,把门拉开。铁门的铰链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生锈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阁楼里响得像是有人在尖叫。

笼子里有一个女孩。

她蜷缩在笼子的角里,背靠着铁栅栏,膝盖收在胸前,两只手捧着一个破了的塑料碗。碗里还有一些灰白色的、稀薄的、酸馊的液体,她在舔——用舌头,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用舌头去舔那些液体,一口一口地,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吮的声音。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细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脖子,和脖子上那些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掐过的指印。

温嘉蹲下来。

他的膝盖压在地面上,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裤子传过来,凉飕飕的。他的身体在战术背心的包裹下发出细碎的、塑料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很响。他把MP5往旁边甩了一下,让枪带挂住枪身,枪口朝下,腾出两只手。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那个女孩脸上的头发。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那些头发是干枯的、打结的、油腻的,像是一根一根的、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弹性的细线。他的手指拨开了一缕头发,露出了她的脸。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更年轻。

也许十五岁,也许十四岁,也许更。她的脸是椭圆形的,下巴是尖的,颧骨是高的,嘴唇是薄的——如果她的脸上没有那些青紫色的瘀伤和干涸了的泪痕和毒品留下的痕迹,如果她的皮肤不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血色的颜色。

如果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浑浊的、瞳孔缩成针尖大一点的、像是两颗被嵌在眼眶里的、不会反光的死鱼一样的珠子——她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温嘉。

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破了的塑料碗,看着碗底那些灰白色的、稀薄的、酸馊的液体,看着那些液体在碗底晃动时反射出来的、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她的舌头还在舔,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把碗底的最后一滴液体舔进嘴里,然后她的嘴唇开始舔碗的内,把那些已经干涸了的、黏在塑料表面上的残渣一点一点地舔下来,她的舌头在塑料上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的声音。

碗空了。

她把碗放在地上,然后低下头,开始舔地面。那些从碗里洒出来的、滴在地上的、已经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干涸了的液体残渣,她的舌头在水泥地面上刮着,发出一种刺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磨碎的声音。

温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拨开头发的姿势,悬在那个女孩的脸旁边,没有收回来,也没有伸过去。他看着她的舌头在水泥地面上刮着,看着她的嘴唇上沾满了灰尘和那些灰白色的、干涸了的残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瞳孔缩成针尖大一点的、不会反光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些看不见的、只有她的舌头才能找到的、残留在水泥缝隙里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嘿。”

温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话。

“嘿。看看我。”

那个女孩没有反应。她的舌头还在刮,她的嘴唇还在吸,她的喉咙还在吞咽。她听到了温嘉的声音——她的耳朵在动,耳廓微微地、无意识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她没有抬起头。

不是她不想,她的大脑已经被毒品和饥饿和长期的、反复的、不间断的摧残改变了。她的神经系统已经不再按照正常的逻辑运行了——在她的世界里,声音不重要,光不重要,人的脸不重要,重要的是食物,是水,是那些能让她在毒瘾发作的时候稍微好受一点的、白色的粉末和透明的液体。

温嘉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过去,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温热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停止了工作、不再产生热量的凉。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滑过,感受到那些青紫色的瘀伤痕在皮肤表面形成的、粗糙的、像是砂纸一样的纹路,感受到她的颧骨在薄薄的皮肤

那个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温嘉的手指,她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一只手的温度。那种温度在她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在她的世界里,手是用来打她的、掐她的、按住她的、把针头扎进她手臂里的东西。手的温度是冰凉的,是带着金属和汗水和血腥气的,是让她恐惧的、让她蜷缩的、让她闭上眼睛、咬紧嘴唇、等待疼痛降临的东西。

但这只手不一样。这只手是温热的,是轻柔的,是指尖和皮肤接触时不会让她缩回去、不会让她发抖的。她的舌头从地面上收回来,她的嘴唇闭上了,她的喉咙不再吞咽了。她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台突然断电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停在它们最后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动了。

不是抬起头,不是看温嘉,而是做了一件温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把身体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开来,把膝盖从胸前放下来,把腰挺直,把肩膀往后收——然后她把胸脯朝温嘉的手的方向送了过去。

不是勾引,不是挑逗,不是任何温嘉能想到的、正常的、人类与人类之间交流的方式。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训练出来的、被反复强化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在她的世界里,有人伸手过来,就意味着她要把身体送过去。有人的手指碰到她的脸,就意味着她要把胸脯露出来。有人的温度靠近她,就意味着她要做那件事——那件她已经被迫做了无数次、已经不再挣扎、不再流泪、不再有任何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的、用身体换取食物和毒品和活下去的机会的事。

温嘉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上弹开,整个手臂往后一抽,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后仰了一下,膝盖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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