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扭曲神经（八）（2/2）
他趔趄了两步，手撑在地上，稳住了身体，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他的后背撞在了一个铁笼子的栅栏上。
狼狈。
温嘉从来没有这么狼狈。
他趔趄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凉的，粗糙的，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随时会碎掉的旧皮革。那只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她头发上的灰尘和油脂，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灰色的光。那只手的掌心里还有她脸颊的温度—她的皮肤反射回来的、微弱的热量。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又握紧。他的手指在发抖，一种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燃烧、在他的骨头里沸腾、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的、让他的整只手都在颤动的抖。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还在笼子里，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舒展着，胸脯朝前挺着，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
她的嘴唇在动，在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堵住了、出不来、只能在嘴唇的缝隙里寻找出口的、含混的、破碎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嘉的胸腔里被撕裂了的声音。
温嘉转过身。
他看到卡洛斯站在楼梯口旁边，HK416挂在胸前，他看了温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笼子里的女孩，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看下去，他会做出一些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事情。
“问他们。”
温嘉的声音沙哑了，但很稳。“亚历克斯在哪。”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走到瘦嫌疑人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抬起来。
“那个记者。白人，他在哪？”卡洛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一块铁被另一块铁撞了一下。
瘦嫌疑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是一种浑浊的、棕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一点的、充满了恐惧的颜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的、破碎的音节。
“我……我不知道……”
卡洛斯的手在他的头发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瘦嫌疑人的头被拉得更往后仰了，他的脖子在灯光下暴露出来，灰白色的、细长的、喉结在皮肤
“我再问一遍。”
卡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话，但那种气声比吼叫更让人恐惧。
“那个记者。他在哪？”
瘦嫌疑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眼角悄悄滑的眼泪，而是那种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滚烫的、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的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地道……他被拖到地道里去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气息和一种拼尽全力的、不肯放弃的、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楼下……后院，有一个地道……通到……通到后面，他们……他们把他拖进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我真的不知道……”
温嘉听到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一根的针，从他的耳膜扎进去，沿着听神经一路往下，扎进他的脊髓，扎进他的心脏，扎进他的胃里，在那里翻涌、搅动、燃烧。
亚历克斯还活着。至少在被拖进地道的时候还活着。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温嘉没有让那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停留超过半秒钟。
MP5还挂在他的胸前，枪口朝下。
他的右手从握把上移开，握住了枪托——他没有握住射击时的位置，而是握住枪托的底部，像握着一根棒球棍一样。他的手指扣在枪托的金属边缘上，感受着那种冰凉的、坚硬的、带着工业制造特有的精密感的触感。
他走到瘦嫌疑人的面前。
卡洛斯还蹲在那里，一只手抓着瘦嫌疑人的头发。他看到温嘉走过来，看到温嘉手里的MP5，看到温嘉的眼睛——那双在头盔的阴影下亮得不太正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绿色的、在夜视仪翻上去之后的、本来的、黑色的、但比任何时候都更亮的眼睛。
卡洛斯没有动。他没有话。他没有阻止温嘉。他松开了瘦嫌疑人的头发，站起来，退后一步。
温嘉站在瘦嫌疑人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瘦嫌疑人的脸从地上抬起来，他的眼睛看着温嘉，看着那把MP5，看着温嘉握着枪托的手指，指节发白。他的瞳孔缩得更了，缩成了两个几乎看不到的、黑色的点。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张脸都在发抖。
“不……不要……我什么都了……我——”
温嘉的枪托砸了下去。
枪托的金属边缘砸在瘦嫌疑人的额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那是皮肤被撕裂、软组织被挤压、血液从破裂的血管里涌出来的声音。
瘦嫌疑人的头猛地往右边歪了一下，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往左边倒，肩膀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他的额角涌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黑色的，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淌进他的耳朵里，淌在他那张被恐惧和疼痛扭曲了的、丑陋的、让人恶心的脸上。
“啊——！”
瘦嫌疑人的叫声尖锐无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后的尖叫。
“求求你——不要——我什么都——”
温嘉的第二下砸在了他的嘴上。
是嘴巴。
枪托的金属边缘砸在他的嘴唇上，砸在他的牙齿上，砸在他的牙龈上。嘴唇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混着唾液和牙齿碎片，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的叫声被这一下砸碎了——像是有人用一把锤子砸在了一块玻璃上，玻璃碎了，声音也碎了，变成了一种含混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的、让人听了之后头皮发麻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温嘉的第三下没有下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不是卡洛斯——卡洛斯还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拉住他的是另一个人——矮个子嫌疑人，那个被铐住的、跪在地上的、涕泪横流的、浑身发抖的矮个子嫌疑人。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抓住了温嘉的手臂，不是要攻击他，不是要阻止他，而是要——要救他的同伴。不是因为他在乎他的同伴，而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下一个就是他。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矮个子嫌疑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气息和一种拼尽全力的、不肯放弃的、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地上。
“他什么都了！他真的什么都了！求求你——求求你别打了——”
温嘉的手臂在矮个子嫌疑人的手中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被铐住的、在发抖的、抓住了他手臂的手，看着那些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手指，看着那些在手腕上被手铐的金属环勒出的、红色的、正在肿起来的勒痕。
他的眼睛从那些手上移开，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被恐惧扭曲了的、丑陋的、让人恶心的脸上。
他把手臂从矮个子嫌疑人的手中抽出来，转过身，一只手拎着他的脖子提起来，然后一个勾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他的拳头从下往上，斜着打在他的下巴侧面。矮个子嫌疑人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身体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翻了一下白，然后闭上了。
他短暂地、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不到一秒钟，也许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睛又睁开了，瞳孔里全是恐惧和疼痛和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击碎了、再也拼不回来的、空洞的、绝望的光。
温嘉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的男人。
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指节上有血。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膨胀着、挤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身。随后他的阴影也转过来。
卡洛斯看着温嘉，从那股蠕动的黑暗中，他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要挣脱出来，就像是什么东西被那血液染的赤红。